“是螞蟥,霧林裏有螞蟥?”
宋長生陡然叫了起來。
可他的叫聲沒落,突然想到,霧島上的生者,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又連忙捂住嘴巴。
右手的鮮血糊在他嘴唇四周,看起來仿佛剛剛啃過生肉,異常猙獰。
眼前這種螞蟥,是巨大的旱蟥,以吸食動物血液爲生。
它的體積巨大,當它的吸盤,吸附到動物身上的時候,會注入一種麻痹毒液,找胸腹柔軟之處破肉而入,鑽進生物腹腔大肆吸血。
怪不得玫娣的肚子在動,小昭隻感到一陣目眩,差一點嘔吐。
地下的枯枝爛葉極多,宋長生胡亂抓了幾把,勉強蓋住玫娣的屍身,便扭頭狂奔而去。
他逃跑的急促腳步聲,引得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若是樹林裏還有其他螞蟥,必然會被他的腳步驚動,小昭不敢多作逗留,便悄悄地朝着另外一個方向奔出霧林。
可小昭在奔跑中,陡然想起,如果玫娣和宋長生他們分開後,就遭到了不測,那麽,自己先前在樹林中,遇到的玫娣是什麽呢?
這一下,連腳底闆都聳起了雞皮疙瘩。
小昭奔出霧林,來到霧島北部的河灘邊,找到一塊冰涼的石頭坐下來,雙手抱肩,将頭埋在臂彎之内。
太匪夷所思,太恐怖了。
玫娣死了,琴瑟也死了,自己真的還活着嗎?
小昭決定要離開這裏,不管怎樣,一定要離開這無邊無際的詭異濃霧。
他沿着河灘狂奔,霧島南岸的蘆葦叢中,還藏着兩艘橡皮艇,他隻要其中一艘,努力一點,向着一個方向拼命劃,一定可以離開這裏的。
當他撥開蘆葦時,頓時渾身的血液都沖向腦門。
那兩艘橡皮艇不見了,好像從來就沒在這裏存在過。
空蕩蕩的蘆葦縫隙裏,躺着一具浮屍,那屍體被水泡得腫脹,裸露的皮膚上,随處可見淡藍色的屍斑。
屍體的面孔帶着冷冷的笑意,眼睛睜着,眼珠也變成了暗藍色,這讓他的笑臉,看起來有種徹骨的冰寒。
是宋長生,居然是宋長生。
這具屍體的樣子,傻子也看得出來,至少在水中泡了三個小時以上。
小昭的牙齒格格作響,宋長生早就死了,可是自己剛才,還明明跟蹤過他的啊?
自己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沒有人能體會小昭的感受,這霧島上處處充滿危險,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他又怎麽能在此逗留如此久,又怎麽可能除了蚊蟲,什麽危險也沒有碰上?
他們死了,真的都死了。
自己和大家一樣的,其他人逃不開,那自己又怎麽能逃得脫?
什麽橡皮艇,什麽宋長生、玫娣,琴瑟,或許,他們都沒在這座霧島上出現過,或許,在掉下大瀑布的時候,大家都全部淹死了。
沒有水底巨蟒,沒有劇毒的野果子,也沒有吸血的螞蟥,一切都隻不過是自己那不甘心的靈魂,在浮現的幻想而已。
或許過不了多久,這霧島周圍的河面上,就将陸續冒起琴瑟的屍體、玫娣的屍體,還有他——小昭的屍體。
他隻是一隻鬼而已。
小昭覺得自己真好笑,這次漂流,本來是想讓玫娣以爲自己是個鬼,可是現在,誰都不用吓誰,大家都是鬼了。
什麽小昭的墳茔、玫娣的屍體,那些都是他可憐的幻想,它們一定統統都不存在。
不,自己一定得去看看,看看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小昭在濃霧裏狂奔,雙腳都已麻木得沒了知覺。
堆砌墳茔的沙灘上平平整整,兩隻螃蟹在那裏爬來爬去,雙眼之間噴出一堆堆細碎的泡沫。
幻想就像泡沫,破碎了便什麽都不存在。
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小昭的墳墓”,更找不到什麽竹刻碑文。
他轉頭又向霧林奔去,霧霭的密林煙雨中,那堆發出黴爛氣息的枯枝敗葉,依然堆在那裏。
可那堆臭哄哄的東西下面,什麽也沒有。
沒有玫娣的屍體,更沒有什麽螞蟥,小昭一下癱在地上。
大家真的全死了,這霧島上,根本就沒有一個活人。
“小昭!”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忽然在小昭背後響起。
“誰!?”
小昭頭皮一麻,脖子也瞬間僵直,緩緩地轉過頭去。
站在他身後的,竟然是琴瑟,小昭曾經親眼見到,宋長生将琴瑟的屍體沉入河中。
雖然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但看到她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還是令小昭不由自主地發着抖。
琴瑟頭發散落,衣服上沾滿了落葉和泥土,看來是跌跌撞撞跑到這裏來的。
小昭聲音發顫,“你……到底是人是鬼?”
琴瑟茫然地看着他,說了一句讓他血液冷卻的話,“小昭,我們這是在哪裏,陰曹地府嗎?”
……
“霧氣太濃了,他肯定是和我們走散了。”玫娣安慰着琴瑟。
雖然玫娣仍然在傷心小昭的出事,可宋長生突然消失時,她還是不忘安慰琴瑟。
這讓琴瑟有那麽一刻的感動,可是這感動,也隻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分之一秒,計劃必須照常進行。
在玫娣轉頭的一刹那,琴瑟還是成功地,被早已爬到樹上的宋長生,拉了上去。
這是他們商議好的步驟。
玫娣在驚恐中遠去,小昭從旁邊閃出來,悄悄地跟上,等待适當時機,再出現在玫娣的面前。
琴瑟與宋長生按照計劃行事,用最快的速度,來到霧島西面的河灘上。
他們在潮濕的河灘上挖了個坑,琴瑟換上玫娣的衣服,打散頭發,宋長生從背囊裏取出小型呼吸器。
琴瑟戴着呼吸器,面朝下卧在土坑中,宋長生在她身上,覆蓋上薄薄的一層土。
這時候,她進入了一種迷離的狀态,腦子漸漸迷糊起來,靈魂仿佛正從身上慢慢抽離。
她潛意識裏,想從土坑裏站起來,卻發現已經動彈不了,仿佛這土坑真是她最後的歸宿。
有個空曠的聲音在回蕩,“你已經死了,早就死了,你們都死了……
“爲何你們不肯安息在水中,爲何你們的靈魂還這麽肮髒,軀殼已去,靈魂還要留戀人世,将那些陰謀繼續下去……”
琴瑟的意識裏,陡然冒出一個畫面,她看到兩艘橡皮艇,從瀑布上落下來的時候……
他們四個人的驚呼掙紮,看到兩艘橡皮艇像紙紮的一樣,在水流的撞擊絞殺下裂成無數碎片,看到巨大的漩渦吞噬他們的時候,他們的慘痛哀叫……
然後她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