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可憐之人
“真年輕，真好看。”她像是通過她們兩個人的臉，在看誰一樣。她接着道：“我剛被拐到這個村子裏來的時候，雖然沒有你們好看，但也跟你們一樣，這麽年輕。”
江蓠和林七七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心裏都有點驚訝，這女人，居然被拐到這裏這麽久了。
“你們以爲我在開玩笑嗎？我看着很老對不對？我今年才二十五歲。被拐來的那一年，才十五歲。”那婦女苦笑道。
林七七驚訝道：“你被拐到這裏十年了？這十年來，你就一直在這裏？”
“不然能怎樣？我又不是沒試過逃跑，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可是無論我怎麽跑，跑多遠，他們一定能找到我，然後把我抓回來，再暴打一頓。呵呵，實際上應該這麽說吧，我剛來的那幾年裏，我幾乎天天都被我那口子打。”她平鋪直叙地說着，就好像講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樣。
江蓠蹙着眉頭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
“名字？”名字對她來說，好像是個很遙遠的事情了，因爲這兒沒有人會喊她的名字，隻會管她叫牛三媳婦，她以前的名字叫什麽來着……家，家又是哪裏來着……“莊小翠，家在湘北一帶吧，太久了，我也記不起來了。我那個家，呵，不提也罷。我娘早死，我爹重新娶了個婆娘，自從生了個弟弟後，我那親爹心都偏了，根本就不拿我這親閨女的命當一回事，更别提我那個後母了，打罵我那是常事。當年我家的家境還算好，我還在讀初中，然後我那後母就撺掇着我爹不讓我上學了。那時候，我剛來月經，你們知道嗎？我那個養母喪心病狂到讓我在大冬天裏洗冰水澡，每天天不亮就讓我出門去冰河裏撈魚，好幾次都跟在後面要把我推到冰窟裏淹死。我一不順着她的意，她就在踹我肚子，踢我小腹，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着我是個野種！當時我實在忍受不了她的折磨，就背着她逃跑出來了。我偷了她一百塊錢，一路跟着打工的老鄉去了天霖市。那時候剛好是元宵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麽好看的城市，有花燈，有賣糖的，有表演雜耍的，有穿着體面的人，到了晚上，還有一些富人放了煙花……”說到這裏，她似乎是在回想着十年前的那樁樁美景，那幕幕熱鬧，那就是她心裏最珍貴最美好的記憶了。
“小翠姐，既然你都已經逃到天霖市了，爲什麽不随着你的老鄉一起打工呢？”江蓠覺得，如果當年她跟着的打工老鄉并沒有問題，那隻要跟着他們混口飯吃，那也不至于會被人拐賣到這麽偏遠的地區來。
“因爲我瞎啊。當時我确實跟着我的老鄉去一個工廠打工了。在工廠裏，我認識一個同樣打工的青年，阿炳。那時候我年輕，長得也是廠裏數一數二好看的，阿炳就看上我了。他天天追着我跑，圍着我轉，我又傻又蠢的，一來二往的，就那樣被他騙了身子騙了心。當時我那些老鄉還警告過我，說讓我防着阿炳，他們都說這個人不是好人。可當時我那裏聽得進去。沒過兩個月，我就被阿炳給搞大了肚子。爲了不讓廠裏的人看出來說閑話，我就求阿炳帶我離開廠裏，我們兩個以夫妻的名義再去找個工廠打工，然後把孩子給生下來。”莊小翠說着這事的時候，眼裏的冷意越來越明顯了。
“後來呢？”林七七小心翼翼地問道，她實在想不到這個小翠姐的人生經曆這麽慘，慘到她都無法想象出來。
“阿炳一聽到我要他負責，他就開始冷落我。我白天上班，晚上就到處找他，卻看見他在外面賭錢，欠了人家不少賭債。當時我心灰意冷，我知道，這個男人是靠不住了。可就在我決定獨自離開天霖市這個傷心地時，阿炳突然又來找我了，他給我下跪，說讓我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當時我心軟，想着孩子也不能沒有爸爸，就再給他一次機會了。于是我們就收拾了行李，和廠裏辭了職，離開了。但是還沒離開幾天呢，阿炳就開始勸我把肚子裏的孩子流掉。他說我們兩個人現在這種情況，要養大一個孩子真的不容易，他勸我趁現在月份還小，去把孩子流掉。當時我怎麽也不同意，還跟他哭鬧過。但是他跟我說了很多甜言蜜語，還給了許多的保證，最後，我居然喪心病狂地答應流掉孩子了。”莊小翠痛苦道。
江蓠聽到這，心裏哀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自己眼瞎把渣男當成人生裏最大的依靠，那就怪不得老天對自己不夠仁慈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你真的，真的流掉了那個孩子？”林七七不敢置信，一條小生命就這樣沒了。
莊小翠點頭，“當時阿炳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一副中藥，熬好後，就讓我喝了。喝完後，我痛得直接在床上翻滾不停。很快的，身下就流出了一灘熱血，好多好多的血。”她閉上眼，這一輩子，她永遠都忘記不了那種痛，忘記不了整張床上的血紅，忘記不了整個房間裏的血腥氣味。
“也許是我流血過多，吓到了他，他就跑去請來了當時落腳點的那個村子裏的一個接生婆。那個接生婆把我們兩個給罵得半死，她說我們這是在造孽，造的還是大孽。接生婆幫我處理了一下，最終止住了血，當時她還告訴我們，由于我們亂用藥的關系，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有孩子了。那時我沒有忍住，一想到我的身世，再想到自己遇人不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就直接放聲嚎哭起來，對阿炳又打又罵，我當時真的恨不得他死在我面前。可是阿炳又開始哄我，他說他不在意我以後能不能給他生孩子，他說他會愛我一輩子……呵呵，現在想想，我當時怎麽就蠢到那種程度呢？”莊小翠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