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就在蘇恒本以爲半月之期,可以平穩度過,淩家那邊,也已經快将事情處理完之際,卻是突然傳來,淩惜若離開住處,不知所蹤。
原來是淩家一個下人,在半個時辰之前,找到了淩惜若,也不知兩人說了什麽,淩惜若在沒有向任何人知會下,匆忙離開了此地。
蘇恒得知此事之後,眉頭皺起,此女的任性,讓他頗爲頭疼,在如此關頭,還随意亂跑,若是有個好歹,豈不是讓他應承淩天虎夫婦之事,成了空話?
輕歎一聲之後,蘇恒随即換了身衣服,踏着夜色直尋淩惜若而去,最先到的,肯定是淩家,而以他如今的修爲,也就是盞茶功夫,便來到了淩府。
隻是剛一靠近淩家,他便發現了與往日的不同,平日間府宅中忙碌的景象,已然不存,更是沒有幾盞燈火,問過下人之後,并未見過淩惜若回家,同時打聽到淩天虎早在下午時分,便帶着大部分家丁和護衛,去了芒蒼谷。
芒蒼谷,乃是離城三十餘裏的一處小山谷,是天盛城附近最大的一處茶園,蘇恒不用多想,便猜到淩天虎定然是去尋仇,當即施展禦風訣,向芒蒼谷而去。
一炷香後,芒蒼谷外,還未進谷,蘇恒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之味,他當即收緊心神,施展斂氣訣,将自己的氣息降到最低。淩家此番争鬥,既然有修仙者參與其中,他自然不會馬虎。
随着入谷漸深,在月色下,四周半人高的茶樹起起伏伏,血腥之味更加濃郁,直到看見腳下陸續出現的屍體,耳中同時傳來零星打鬥之聲。
蘇恒放緩了腳步,更加收斂氣息,待行到一處低矮空曠之處時,他頓下腳步,躲在幾棵大樹之後,四周的茶樹早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距離數十丈遠處的月色下,相對而立有六七人,分站兩邊。
以蘇恒如今的目力,縱然是黑夜,隔着如此遠的距離,也能看清場中情形。隻見其中三人,以二鬥一,戰成一團,雙方分别蒙着臉,看不出樣貌。
其中一個手執葫蘆,一手掐訣,從葫蘆中不斷有拳頭大小的火球飛出,直奔對面之人而去,另一同伴則是站在附近,雙手不斷變換着法訣,操控着腳下大地,隻要對面之人稍一停下,黃土便順着他的腳踝,沒入膝蓋,似乎要将其活埋一般。第三人手執一面三角形怪異盾牌,一方面吃力的四面阻擋,一方面腳下艱難的挪移,被擋下來的火球,濺到一邊,将身旁的雜草點燃。
蘇恒看着幾人鬥法,心中難免澎湃,施展觀氣訣下,卻是讓他無法看清三人修爲,出現這種情況,隻能是一種結果,對方修爲顯然遠在他之上。
說實話,這還是他首次近距離的觀看修仙者鬥法,一瞬間被幾人威力不俗的法術所懾,竟有些呆在原地。
而另一邊,一個三十餘歲,中年白袍男子半蹲在地,一手握刀,腿上沾滿了血漬,目光兇戾的望着對面的淩天虎幾人。淩天虎此時,嘴角滲血,胸前染紅,躺在地上,而就在他的旁邊,淩惜若癱坐在地,身上也是帶着好幾處傷,懷抱着已然沒了生機的淩夫人,眼中噙滿了淚水,癡癡着一動不動。
在幾人身前,一個斷臂之人盤膝而坐,肩膀上不時還有血液滲出,另一隻手握着一塊靈石,顯然是在恢複着法力,蒼白的臉上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白袍男子。
就在蘇恒發愣之際,隻見那手執盾牌之人,一面慌忙的躲避着身邊随時激射而來的火球,一面防備着腳下陷入泥土法術之中,被兩人逼得步步後退,顯得極爲吃力。
“黃道友,如今以一敵二之下,你覺得還能護得了此人嗎,倒不如趁早離去,莫要趟這趟渾水了。”操控泥土之人,見雙方一時僵持之下,一直在互拼法力,便突然開口向手執盾牌之人說道。
那名曰黃道友的中年男子,此刻雖是疲于應付,卻是不言不語,沒有回答,躲閃之際,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淩天虎幾人,似是掙紮一番之後,隻見他突然一拍腰間儲物袋,一張靈符祭出,頓時狂風驟起,吹得四周落葉枯枝亂飛,衆人心中一驚,待風停時,盾牌男子已然沒了蹤影,而戰場中另外兩人,長袖一揮,止住了狂風,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卻是沒有追趕上去。
蘇恒目睹着場中局勢瞬間突變,本來還能抵抗一二的淩天虎一方,頓時成了破敗孤舟,不禁皺起了眉頭,雖是離着數十丈遠,他卻是不敢露出半分氣息,同時也爲淩天虎幾人的處境捏着一把汗。
在放跑盾牌男子之後,依然保有着戰力的兩人,卻是沒有直接上前,對淩天虎動手,而是退到了白袍男子身後,似乎接下來之事,與兩人已經毫無關系一般。
隻是就在此時,異變再起,淩天虎一方的斷臂男子,突然從腰間摸出一隻小旗,在幾人還未來得及防備之時,揮舞小旗,将自己包裹,一眨眼的功夫,同樣不見了蹤影。
對面幾人見到這番景況,似是早已預料到一般,并未出手阻攔,不過如此一來,場中便隻丢下了淩天虎父女,還有淩夫人已然冰冷的屍體。
“哈哈……牧大哥,我找了你二十年,你也逃了二十年,還有什麽想說的?”
白袍男子握拳的左手突然張開,一把石頭齑粉随風散落,蘇恒認得出來,這是靈石被吸納過後的殘渣。隻見他右手撐着大刀,慢慢站起,順勢抹了把嘴角的溢血,面目猙獰的大笑一聲。
這邊淩天虎也不知是不是因爲傷勢太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過在聽到白袍男子的問話之後,嘴角卻是一笑,虛弱的說道:“顯清,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能叫我一聲牧大哥,不錯,不錯!”
“大哥?牧啓,你覺得自己配嗎?”
“我爲何不配?就因爲我殺光了你吳家老小?你應該清楚當年的所有經過,要不是你父母逼死我爹娘,我怎會……”
“閉嘴!”吳顯清突然臉上一寒,憤怒的喊道。
“你根本沒臉提當年之事!……阿姐當年待你如何,你最是自知!”
淩天虎似是被他說起了傷心事,眼中神采突然暗淡下來,一時沉默在原地。
白袍男子也不催促,隻是冷冷的盯着他,似乎很是享受這殺父仇人的内疚自責。
“我是對不起碧瑄,不過男女感情,本就是一筆糊塗賬,論不得孰是孰非,隻是沒想到碧瑄動情如此之深,更沒料到她會……”
聽到此處,吳顯清突然打斷他咆哮道:“你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小人,既然不想娶阿姐,爲何在未成親之前,便要了她的身子,你可知道,就在你悔婚之時,阿姐已經懷了你的骨肉,她不想你爲難,才了結了自己。”
“什麽?”
吳顯清之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得淩天虎腦中瞬間空白,就連一旁不明就理的淩惜若,也是呆在當場,她實在沒想到,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父親,竟然還有如此密辛。
遠處的蘇恒聽到這些,也是好奇的摸了摸下巴,沒想到淩天虎與之所謂的仇家,竟然有這般複雜的淵源,他不禁暗自僥幸,自己當初沒有插手此事。
淩天虎驚愕的看着吳顯清,自從被這仇家找上門來,他日夜寝食難安,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全身發抖,這并不是害怕,而是自愧,二十年來,他一直以爲隻是吳碧瑄用情太深,一時想不開而尋了短見,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原因。
吳家逼死他父母,令他恨之入骨,初時更是連對吳碧瑄,都心生怨念,要不是吳碧瑄的自殺,他牧家怎會落到如此地步,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才是最大的罪人,隻圖一時歡喜,害得兩家人家破人亡。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顯清臉上的憤怒絲毫不減,淩天虎卻是突然仰天長笑起來,頓時吓得一旁的淩惜若,不知所措的望向好似瘋癫的父親。
“一切的罪孽,都是源自于我,既然如此……”
淩天虎說到此處,雙目無神的看了看淩惜若懷中的夫人,一抹柔情浮上心頭,再擡起頭看了看目光呆滞的女兒,似乎萬般言語欲脫口而出,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正當幾人旁觀着淩天虎的一舉一動之時,隻見他突然摸出一把匕首,直刺心髒而去,随着一口鮮血噴出,淩惜若像發瘋了一般,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爹”,撲過去一把抱住墜落而下的父親。
淩天虎躺在女兒懷中,望着淩惜若淚如雨下的樣子,顫抖着手艱難高舉,想要摸一摸女兒的臉頰,口中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胸前衣襟,不過就在即将觸碰到女兒之時,手臂卻是突然墜下,一雙忏悔的眼睛,逐漸失去了光彩。
吳顯清目睹着眼前的一切,仇人突然而亡,卻是沒有給他帶來半分喜悅,而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屍體,眼中看不出喜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