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荻學習唯物辯證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思想與思維方式早被李信改造了過來,聽了顧炎武的結論,不禁秀眉微擰,按自己的方式組織語暗中反駁,還不望偷偷看着李信。
柳如是也是一邊記錄,一邊思考。
李信不置可否道“陽明先生乃一代大家,良知一說,發人深省,但後世子弟,良莠不齊,正如禅宗,元明之前,尚多精義,而元明之世,多野路出身的狂禅『亂』語,如着名的祖師禅。
所謂祖師禅者,以作用見『性』,諸公掀翻天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釋氏一棒一喝,當機橫行,放下拄杖,便如愚人一般,諸公赤身擔當,無有放下時節,故其害如是,狂妄無羁。”
事實上,現世流傳的一些佛門段子,源頭大多可追溯到元明時期,正是在那個時代,禅宗漸漸失去了精義,變得功利化,世俗化,各種偈語層出不窮,淪爲了一種辯論工具。
黃宗羲眉頭一皺道“李司令的意思是指,後人參悟心學,失了陽明先生本意”
李信謙虛道“陽明之學我隻通皮『毛』,不敢妄論,但陽明先生曾和弟子薛侃論花草,薛侃除草見花,歎爲何善難顯,惡難除,下之意把花定義爲善,草定義爲惡。
陽明先生認爲,花草本天生,無謂善惡屬『性』,隻因人之所好,方有善惡,薛侃于是問道既然草不能以惡論,那又何必除草
由此可見,善惡因人而異,有用爲善,無用爲惡,再可引申出,善惡乃相對,并無絕對标準。”
黃宗羲臉一沉道“善即是善,惡即是惡,豈能模糊視之”
李信駁道“鞑子有害于華夏,我們殺鞑子,是爲惡,但反過來,鞑子亦有家人父母,我曾得到情報,在圖爾格全軍覆沒之後,沈陽全城恸哭,對于滿人而,他們的壯士死于臨清,是爲惡,劫掠大批财富回沈陽,方爲善,故我堅持善惡因人而異,因事而異,不能等同一緻。”
顧炎武道“李司令,善惡自古以來皆有定論,否則曆代先賢何必勸人一心向善”
李信擺擺手道“我先前就說了,善惡不能一概而論,因此存在一個普世的問題,什麽是普世即秩序
凡有利于維護當前秩序者,又爲大多數人所認可,即爲善,亦謂道德,凡有害于當前秩序,即爲惡,顧兄所說的善惡皆有定論,是爲人處世的最基本倫理,幾千年來不斷完善修改,成爲善惡的總綱,人從一出生,就接受了這樣的觀念,因此才有大是大非的說法,而大是大非之下,還有小是小非,依次類推。
從中可以看出,善惡非天成,即不是天定,也不是一成不變,而是随着文化社會的變遷而變遷,比如先秦,以人爲殉是當時的禮儀,而英宗廢除殉葬卻得朝野稱頌,說明時代不同,禮亦不同。
我再舉個例子,如仔細推敲大明律,世上最省力,最賺錢的法門都寫入了大明律中,令行禁止,以免撈偏門、發快财不加扼制,緻使人心崩潰,進而秩序崩潰,二位以爲然否”
“這”
顧炎武和黃宗羲相互看了看,都沒料到李信如此難纏,他們登門的目地,是想弄清楚唯物辯證法是怎麽回事,别是什麽歪理邪說,被李信以權力強行推廣,釀成大禍,可這倒好,唯物辯證法還沒弄清,自家的心學已經挨批了。
“咳咳”
黃宗羲清咳兩聲,問道“李司令,善惡之辯,是否可以看作人欲”
“可以”
李信想了想,點頭道。
“那好”
黃宗羲精神一振道“陽明先生主張,人欲與天理并存,這也是心學的基礎,而依李司令所,人欲随遇而變,理當居于天理之下,即人欲可滅,天理長存,與朱子主張不謀而合,可李司令推出大義覺『迷』錄明顯是反朱子之說,這豈不是自相矛盾黃某不理解啊”
“嗯”
顧炎武眼裏現出了贊許之『色』,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
李信卻是微微笑道“大聲希聲,大象無形,聖人以萬物爲刍狗,天道本無情,無所謂善惡,善惡來自于人心,人心多變,故道德多變,黃兄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是,因善惡标準難定,故以良知斷善惡不爲行,二位先别急于否認,我有幾個問題先要請教。
其一,大明官場上,心學門人以良知打壓對手,理直氣壯,凡事給人扣上一頂道德不足的大帽子,在民間,也以良知爲由,組織鄉民,沖擊官府,其皎皎者如何心隐、又如号稱布衣宰相的張溥,這些人假借良知之名,行私欲之事,全然不顧他人指責與道德約束,世風日益敗壞,未嘗沒有心學推波助瀾,我想,此絕非陽明先生本意,我對二位也仰慕已久,望二位如實答我,心學是否如禅宗一樣,正逐漸濫化,低俗化”
“這”
顧炎武與黃宗羲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尴尬。
自萬曆以來,心學逐漸擁有了與理學相庭抗禮的根基,但是負面影響正如李信指出,非常明顯,成了攻擊對手的一塊招牌,不分善惡對錯,隻要你站在我的對立面,你就是錯的,是惡
李信得勢不饒人,又道“我們再回到薜侃與陽明先生的花草之論,對于薜侃的提問,陽明先生給出了草又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的答複,既然沒有善惡屬『性』的草,妨礙到了花朵的時候,都理亦宜去、那麽對于人或事,一旦妨礙到了自己,是否也該去之而已呢
在每個人的身邊,都會有不同的聲音,如果針對不同的聲音,不是虛懷若谷,求同存異,而是簡單粗暴的抹殺,那和暴君獨夫有何區别天下會『亂』成怎樣善惡本難界定,倘若再以有用沒用、是否妨礙自己作爲判斷依據,兩位不覺得太功利、太可怕了麽
陽明先生好歹還對這個問題有過反思,但據我觀察,當下的王學門人直接以有用沒用作爲善惡的标準,這是徹徹底底的功利行爲,與儒家仁者愛人,重義輕利的道德觀何其悖也。”
顧炎武與黃宗羲現出了凝重之『色』。
柳如是則是眼前一亮,目中『射』出奇光望向李信,孫荻站李信背後,也是連連點着小腦袋。
李信繼續道“我們再來說說知行合一的問題,知行合一強調知行并重,行解并重,诠釋的是知識對道德的内化作用,這是在非常理想化狀态下的對聖人的标準。
其極端化的體現,便是道德至上,用求善統攝一切,隻要人是好人,他的一一行都是正确的,而人又有附炎趨勢的天『性』,引申爲隻要有權有錢,他的行就成了金科玉律,心學的良知判斷,是不論真善美的區分,把一切問題歸納爲善惡的價值判斷。
但是人的秉『性』各有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要當聖人,也不能以聖人的标準要求别人,而是應擇材錄用。
比如二位合适寫文章,上陣打仗肯定不如我,而我乃一赳赳武夫,動刀動槍我在行,論起筆杆子,卻未必如二位,這本是很簡單的事實,可是從目前來看,知行合一有濫用化的趨勢。
當然,我不是否定知行合一,這是聖人的标準,隻能律己,不能及人,而且在立意上,心學也要高于理學,心學的根本問題,是對人心多變估計不足,心學門人又視若不見,一味的唯道德論,從道德上打擊對手,結果淪爲僵化的教條,以赤果果的功利主義作爲行事準則,這絕非陽明先生于九泉之下所願見之。”
顧黃二人,端作不動,面『色』數變,李信對于心學的指責,毫不客氣,卻切中時弊,大明的『亂』像,有相當一部分的責任要由心學承擔,他們都是浸『淫』心學的老手,并不是不清楚,隻是沒有李信整理的那麽系統化,也因此無從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