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武器甩過去,甩過去!”
多瑪仕的“教練”站在離場地最近的地方,身體前傾,聲嘶力竭地。
深藍色的座位,讓他看起來像島嶼周圍的海豚,狂熱地渴求擱淺。相比之下,其他觀衆就是偶有起伏的水母。
聲音很刺耳。
瓦蘭原本手持兵刃,飛掠沖刺,然而多瑪仕得到指示,條件反射般單手抓住劍柄,甩出重岩闊劍。
岩石轟隆落地,激起煙霧陣陣,瓦蘭穿過塵埃,揮出手中的随心短刀。
多瑪仕下意識地屈膝,試圖利用手臂抵擋,瓦蘭眯起眼睛,冷笑着加快腳步沖刺!
“不要降低重心,站起來,用拳頭跟他打!”
“教練”咆哮。
瓦蘭神色一滞,眼見着多瑪仕重新站起來,高了他快半米,而後擡起粗壯黧黑的腿,笨拙卻有力地向他橫掃!
“靠。”
随心短刀驟縮,瓦蘭不得不擡刀對攻,然而金屬棒槌似的腿與他相撞,蠻狠地将他撞倒在地。他就勢一躲,“砰”的踐踏聲,險些擦中他的耳朵。
剛剛那次進攻,他本來想借助對手重心降低,再次跳起,進行刀刃穿透。
可“教練”很快識破他的意圖,甚至還手把手地指導多瑪仕反擊。
多瑪仕撿起沉甸甸的闊劍,重新豎在身前。受傷的右肩一動不動,鋸齒匕首嵌入其中,仿佛沙灘上的礁石。
失去了一條手臂,卻多了一個腦子。
多瑪仕沉默不語,下意識地看向觀衆席。這具鋼鐵之軀的實際操縱者,變成了中途參戰的“教練”。
“抛出去,像鉛球一樣!”
教練高喊道,緊接着,多瑪仕毫不猶豫地舉起巨劍,造型奇特的岩石,在空中劃出令人膽戰心驚的曲線,重重地砸下來!
瓦蘭剛剛躲開落點,闊劍的劍身緊接着朝他倒塌,壯漢從另一側夾擊,伸展的手臂與拳頭有聲有勢,仿佛不斷迫近的閘門。
前後夾擊下,瓦蘭不得不貼着巨劍,将劍身當作立面支點,向後翻身逃脫!
“鏟土掃到他臉上!”
“右手臂已經不能動了,用右手臂來抵擋傷口!”
“左臂進攻,彈手指增加距離!”
“踩住盾牌,别讓他撿到!”
“翻轉劍身,用劍身防禦!”
“他要撐杆跳了,開始左右跑動!”
……
短短數分鍾,“教練”吼了十幾道指令。
瓦蘭的對抗壓力倍增。盡管受過傷,多瑪仕依舊是完美的執行機器,而“教練”幾乎就站在上帝視角,封死了瓦蘭所有可以發揮的細節。
他氣喘籲籲地看了眼多瑪仕,又看了眼多瑪仕身後,幾乎緊貼着對戰區域的“教練”。
既然如此的話……
瓦蘭喚出刀刃,用最簡單的姿勢沖向多瑪仕。
“小心他突然變向,注意他的方位!”
果不其然,多瑪仕的腳後跟摩擦地面,雙腿張開。
如其所願,瓦蘭沖至半程,突然變向,刀鋒直指多瑪仕的右腿。壯漢早有警戒,大邁一步,躲開了瓦蘭的攻擊。
瓦蘭極爲靈巧地轉身,再次揮刃試圖攻擊。
“撲騰”!
極爲罕見的,他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全場嘩然!這場高強度的對抗,終于有人出現了明顯破綻。
“追擊!追擊他啊!别放過他!”
教練的咆哮仿佛督戰号角,多瑪仕轉過身來,鐵船似的雙腳連番踐踏,而瓦蘭隻能被動地滾,挪,躲;在對方接連不斷的踐踏中,他甚至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呼吸之間,局勢驟然逆轉,多瑪仕已然把他逼至對戰區域邊緣,和看台相連的牆面!
多瑪仕不知道多少次擡腿,對準瓦蘭的腹部狠狠踐踏。
瓦蘭以刀柄撐地,刀刃迅速伸長,仿佛智能拐杖撐着他站起,堪堪躲過踩踏,刀刃迅速縮短,單薄的身體違背常規地沖向多瑪仕!
“把他……”
咆哮如雷的“教練”第一次停住了。
因爲他突然發現了,瓦蘭就在他正下方!對戰區域存在保護罩,他根本沒辦法探頭;而多瑪仕高大的身影,也完全把瓦蘭籠罩在黑影之中。
他失去了視野。
繼而在電光石火中想明白了一切:瓦蘭根本就是故意摔倒,爲的就是誘導他們強攻,從而讓他失去視野,無法指揮多瑪仕!
既然如此,瓦蘭最有可能做的就是……
“後退!趕緊後退!”
多瑪仕放棄進攻,毫不猶豫地後退,然而瓦蘭已沖到壯漢身前,刀柄前刺,貼緊膝蓋,而後毫不猶豫地延伸刀刃。
細密的火花噴濺。
從理論上來說,緊貼皮膚的狀态下,初初延展的刀刃,硬度和鋒利度接近于無限大。
刀尖沒入多瑪仕的膝蓋,壯漢發出巨獸一般的哀嚎,可他依舊執行着“教練”的指令,不顧傷痛後退。
這一回,刀尖卡在膝蓋裏,刀刃不斷伸長,再也無法沒入半寸!
瓦蘭手握刀柄,試圖從密如金鐵的肌肉骨骼中收回刀刃,卻像拔河一樣,怎麽也收不回來。
這個家夥的身體,是有多硬啊……
他昂起頭,有些凝重地看着多瑪仕。
自己已經沒有武器可對抗了。
光憑拳頭,他可能連多瑪仕的眼皮都打不動。
便在這時,看台上始終情緒激動的“教練”,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認輸!”
瓦蘭還沒來得及反應,多瑪仕就舉起了手臂,大喊道:“我認輸!”
尖銳的哨聲響起,裁判的聲音傳遍全場。
不,不是裁判的聲音,而是廣播的聲音,在整棟三樓回蕩:
“二階格鬥士瓦蘭,挑戰成功,晉級三階!”
這個突如其來的結束,不僅驚到了瓦蘭,也驚到了觀衆。
“砰”!“砰”!“砰”!
三束禮花落下,盡管有些簡陋,卻仍舊點燃了氣氛。
觀衆先是一愣,而後爆發出極爲熱烈的歡呼聲。
以弱勝強,一日升階!
沒有什麽比新強者的誕生更令人激昂!
歡呼與掌聲仿佛掀起海面的鲸,慷慨地朝天空噴灑水霧!
多瑪仕的簇擁們灰溜溜地離開了。
頓頓激動得捶胸頓足地噴火,不僅沒有吓退狂熱的觀衆,還把他當作傳火點,制造一把又一把火苗,直至引來保安。
冰冷的白色射燈,變成了璀璨的黃金光輝向所有人掃射,而後場地外緣一暗,彙聚成一束追光,加冕在瓦蘭頭上。
“瓦蘭!瓦蘭!瓦蘭!瓦蘭……”
他聽見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黑暗之中,多瑪仕緩緩半跪在地上,配合着進場的醫療隊,慢慢地把武器從體内拔除。
醫療人員很快包紮好了傷口,并把武器擦拭幹淨,還給瓦蘭。
瓦蘭看見有人從入口遠遠跑來。近了之後才發現是那名“教練”。
慶賀的喧嚣還在繼續,盡管有追光,但存在高度差距,沒人能看清瓦蘭在做什麽。
“他明明還能打,爲什麽要他認輸?”瓦蘭低聲問道。
“教練”并未看他,一邊檢查多瑪仕的傷口,一邊說道:
“你的刀在他體内太久,再不治療會他就廢了,我們不可能因爲這場對戰搭上一切。”
多瑪仕贊同地點點頭,龇牙咧嘴地說:
“嘶……小子,你很有本事嘛。”
“沒你有本事,不能用異能的對戰,你居然還能耍花樣。”
“我耍花樣?”多瑪仕有些愕然,随即呵呵笑了起來,“我可老實得很哩。”
“那你的皮膚爲什麽……”
“别說了,走吧。歡呼聲太吵了。”
“教練”打斷了對話,撐起多瑪仕的手臂,讓自己充當拐杖。
“喂,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瓦蘭低聲問道。
“你不知道嗎?”多瑪仕愣了愣。
“他是你的智囊團嗎?”
多瑪仕和“教練”在黑暗中,仔細地看着瓦蘭,而後相視苦笑,似乎都不太相信,彼此會敗在這個一無所知毛頭小子手裏。
“小子,歡迎來到競技場。”
多瑪仕留下這句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瓦蘭遲疑了片刻,昂頭面向觀衆,在奪目的金輝中,笑容燦爛地揮舞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