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圓形房間,光線清冷,陰郁寒涼。
繼阿卡琳婕的審訊已經過去七天。
伊米塔在玻璃棺中,逐漸松解、腐爛的屍身平躺,玻璃上噴濺了不具名的液體、毛發,深色的皮膚,肌肉與脂肪像附在骨骼上的蜂巢,千瘡百孔,色澤濃稠。
盡管棺材是密閉的,波隆娜能感覺到到屍臭味,滑脫的五官令她頭暈目眩,惡心反嘔。
她的中指撫過唇珠,按壓自己的太陽穴,冰涼的能量流經眼耳口鼻,一時大腦清明,心态舒暢,才繼續往前,走到兩人身邊。
“什麽時候開始屍檢?”她問。
“你什麽時候方便了,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阿卡琳婕沒有回答她,說話的是棺材另一頭的男人。
聲音像黑暗中遊蕩的爬行動物,低沉而清晰。
男人的身體由鱗片包裹,光彩奪目的鱗片,在清冷的光下絢爛折射,他身無寸縷,鱗片覆蓋了他的四肢軀幹,隻留下一張臉。
一張滿是眼睛的臉。
鼻梁、耳垂、舌苔、酒窩,密集的瞳孔像未采摘的漿果,也像吞皮噬肉的寄生蟲。
這名受阿卡琳婕申請,被調派而來的禦塔人名爲帕諾伊,與她們同級。
她看了阿卡琳婕一眼,而後者正隔着玻璃棺,撫摸伊米塔的遺容,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
“爲了預防你太過緊張,我再說一遍吧。”
帕諾伊雙手也扶着玻璃棺,滑溜溜的鱗片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我的異能叫【死魂靈】,在兩米的距離内,能夠将意志附着到屍體上,并複現死者生前所經曆的事情,從而獲取其生前的記憶。”
“我知道。”
波隆娜微微閉上雙眼,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帕諾伊接着說道:“你的任務是利用異能,保證我的精神清醒,防止我被死者的記憶驅逐,甚至侵染。”
“開始吧。”阿卡琳婕說,“夜晚的成功率不是最高麽?”
帕諾伊點了點頭,滿臉的眼睛,視線都聚焦在波隆娜身上。
波隆娜柔軟纖長的睫毛顫動,最終也點了頭。美豔的面容與豐滿的身體,在死亡與靈魂面前蒼白無力。
她走到帕諾伊身後,手指并未撫摸唇珠,而是用玫紅的嘴唇親吻手背,張開五指,試探性地蓋上帕諾伊的鱗片,直至按緊。
平地風起。
有氣流從四面八方湧來,亦從四肢百骸逃逸,将她的頭發拂成舞柳。她的雙目微微閃爍,流光沿着碧綠的瞳孔不斷轉動,眼中隻剩下鱗片。
“吱呀——吱呀——”
詭異的呐喊從寂靜深處浮現,回響在空曠的地下石室,揪緊每個人的耳膜。帕諾伊身上斑斓的鱗片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皮膚之下有什麽東西沿着血管流竄。
呼吸之間,這些鱗片化作漆黑的濃霧,滑過他的身軀,如冰涼的巨蟒,穿透玻璃,順着七竅鑽進伊米塔的身軀。
她看見帕諾伊的胴體,黑皮膚上,順着鱗片的生長軌迹,紋下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身,仿佛一張緊縛的網,牢不可破地籠罩這具單薄的軀殼,囚禁其中的靈魂。
帕諾伊臉上的眼睛消失了,那張臉變成了伊米塔的臉——波隆娜沒看到,但感覺到了。
“我不該接受那個委托的。”
身前的人緩緩開口,語氣悲涼而絕望。
開始了。
“我還以爲,煙曉都城的代理人會好些呢。”
扭曲,落寞。
“我該殺了那個小子,我該殺了他,再殺了你們六個!”
憤怒,仇恨。
“我們都隻是工具,我們都隻是玩具。”
絕望,自嘲。
筆尖掠過紙面的沙沙聲,變成這種絮語的背景。阿卡琳婕面不改色地注視帕諾伊,記錄的動作未嘗停止。
“我的異能叫【仿形化生】,能夠變成我接觸過的人的模樣,但必須是活人。”
“他”說。
波隆娜的手掌仿佛貼在冰雕上,對方的身體冰涼徹骨。這種機械性的行爲,不免令她有些分神,沒看見絲絲縷縷的黑氣,從指甲與肉的縫隙,鑽進她的身體。
“他”緩緩轉過頭,笑容冶豔,聲音甜美。
“你們,都是代理人吧?”
那不是帕諾伊的臉,不是伊米塔的臉。
是她的臉。
帕諾伊被侵染了!
她的意識“轟”地炸開,濃霧霎時籠罩雙眼!
“别放手!”
阿卡琳婕和帕諾伊的聲音,一遠一近,一裏一外傳來。
“如果你放手了,他就徹底留在你體内了!”
她聽見帕諾伊的呐喊,但她已經失去觸感,隻能僵硬地保持舉手的姿勢,持續發動異能。
“誰說不能放手呢?”
黑暗之中,她看見自己走上前,将雙手按在自己的手上,細語綿言。
而後那個自己變成阿卡琳婕,冷漠地往前走。
“快走吧,沒人會等你。”
阿卡琳婕走出數十米遠,恍惚間變成城主的模樣,高舉一枚徽章:
“波隆娜,你成爲黃金階了,上來受勳吧。”
千變萬化,百轉低回。
皮膚貼着皮膚,嘴巴貼着耳朵,那些人的氣味推開黏稠的黑暗,撩撥她的心弦。
“滾開。”她虛弱地伸着手。
“不要成爲禦塔人,成爲神的代理人吧。”
她連閉上雙眼都做不到,眼睜睜地看着半秃腦袋的伊米塔,貼近她的肩膀,用參差不齊的牙齒摩挲她的脖頸。蠟黃的臉,發臭的嘴在她後頸磨蹭,指甲塞着垢的手掌捂住她的小腹,往上蠕動。
“滾開!”
她驚惶地大喊,另一隻手貼住嘴唇,慘白的五指蓋住天靈蓋,近乎瘋狂地抓握。
伊米塔的身軀像河豚那樣膨脹,而後又迅速轉化成她的臉孔,七竅流血地搖晃她:“快停下!你會死的!”
她任憑着徹骨的威能沖刷,雙手巋然不動。
無形的力量将黑暗撕開一道口子,在她視線遠方,有一處光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迫近。
在迫近的光芒之下,變形者慘叫着龜裂剝脫,化成齑粉。千千萬萬的變形者繼而從黑暗顯形,爬行蠕動,企圖靠近她的身體,前赴後繼地融化在強光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碰到帕諾伊的身體,對方的皮膚表面已經重新覆上鱗片。
“波隆娜?波隆娜!”
“阿卡琳婕……”
大腦如水泥澆築般沉重到無法思考。她往後仰倒,四肢癱軟地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