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剛和王秀琴送呂思遠和李雅麗去了火車站,夫妻二人的行李僅僅隻有兩個布口袋,一個裝着簡單的幾件換洗衣裳,另一個裝着些幹糧,備着火車上吃。
這年月,火車上是不提供食物的,餐車必須有相應級别才能進入,而呂思遠是萬萬不夠資格的。
因此,這趟兩天一夜的火車,幹糧必不可少,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面臨這樣的自然災害,他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一兜幹糧了。
李雅麗一路哭着,眼淚就沒停過,緊緊的抱着呂一航不松手,直到火車站,也不願松開兒子。
“航航,聽話,待在趙爺爺家,啊?知道麽?聽話!嗚嗚……媽媽回去,過段時間就來接你……”說到這兒,一把摟住呂一航,死死的抱在懷裏,眼淚奔湧而出,卻是已經泣不成聲。
而小一航則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母親将自己擁入懷抱,卻沒有絲毫反應,這一幕被旁邊的呂思遠看在眼裏,心頭巨痛,劇烈的酸楚湧上心頭,眼睛一酸,連忙轉過頭去。
火車早已進站,很快發出鳴笛聲,身穿制服的列車員扯着嗓子大喊:“K24次列車馬上發車啦!沒上車的同志趕快檢票上車啊!馬上發車啦!”
“好了,雅麗,我會照顧好航航的,一有好轉,我們立即聯系你們,放心,回去吧。”王秀琴連聲安慰,撕扯半晌,終于将李雅麗和一言不發的呂思遠送上火車。
“嘟~~嘟~~~~”
火車轟鳴幾聲,車頭冒出滾滾黑煙,車子“咣當~咣當~”緩緩啓動,車頭發出震耳欲聾的鳴笛聲!
“嘀~~~~~!”
李雅麗打開窗戶,淚流滿面的喊:“航航!再見!媽媽很快就來接你!航航~~~”
這時,一直木讷的呂一航鬼使神差的擡起一隻手,微微揮了揮,這一幕,讓李雅麗驚喜的尖叫出來!
“啊!!航航好了,航航好了!我要下車!我要下車!”眼見兒子對自己有了反應,李雅麗當即掙紮着就要下車,被同樣激動地熱淚盈眶,卻還有幾分理智的呂思遠緊緊攔下,嘴裏低聲安慰:“我們很快就回來接航航,很快就回來……”
站台上。
“航航?你,你再給奶奶再見一下?”王秀琴驚喜的對着孫子說,然而,呂一航卻沒有反應,隻是眼睛微動,呆呆的看着她,沒有什麽反應。
“……我可憐的孫子……”
“行了,走吧,帶航航回家。”
“哎!航航,奶奶帶你回家!”這一刻,王秀琴的精氣神都和往常不一樣,這一刻她的念頭隻有一個,爲了這個孫子,要她的命都可以。
……
接下來的日子裏,與前世相比,呂一航無疑是幸福的,即便他被禁锢在身體裏絲毫動彈不得,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因爲他清晰的記得,前世,父親爲了讓他吃飽,經常餓肚子,老家藍田的爺爺奶奶爲了多攢出一份口糧,在生産隊拼命的賺取公分……甚至爲了養活家裏,奶奶偷偷的到生産隊的苞谷地裏,偷散落在地上的苞谷,一粒一粒的撿……
而這一世,他才知道,自己前世隻有一面之緣的親爺爺竟然是空軍的軍官,居住在空軍大院的他們,生活比前世的自己一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軍隊的物資配給即便緊張,卻也遠遠比外界好的多,畢竟是“槍杆子”,這裏的一切都是優先供給的。因此,留在這裏,可以讓他健康的成長,不必向上一世那樣,瘦的像個蘿蔔頭一樣……
呂一航的靈魂卻時而沉睡,時而清醒,但凡清醒時,除了觀看“3D電影”,他總在思考,這究竟是自己的夢境,還是現實……
呂一航的到來,讓附近的孩子多了一個可以欺負的對象,尤其他們發現奪走呂一航手裏的食物,而他也隻會呆在那裏,而不會告狀的時候……傻子,成了呂一航在孩子們中的外号。
盡管57歲的呂一航氣的直翻白眼兒,卻于事無補。
在“傻子~傻子~”的呼聲中,呆呆傻傻的呂一航慢慢長大了……
每過一段時間,呂思遠都會帶着李雅麗的來看看呂一航,期望奇迹的發生,然而兩年過去,呂一航雖然逐漸好轉,對外界的反應多了許多,卻依然顯得傻傻的,讓他吃飯他就吃飯,讓他睡覺就睡覺,沒有半點兒自己的“想法”,這幾乎讓一家人絕望,隻能将他留在京城,好生調養,并慢慢的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直到……
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呂一航六歲了,而呂一航的靈魂也足足看了3年的3D電影。
維持了數年的自然災害也終于過去,這個偉大的國度終于緩過勁兒來,這年秋天,借着短暫的假期,呂思遠做了2天的火車,再次來到了京城,探望自己的兒子呂一航。
“航航!哈哈,想爸爸了沒?”剛進住宅區,到了自家的院落門口,呂一航就看到坐在院子裏發呆的兒子,連忙幾步沖上去,一把将兒子抱了起來!
“嘿……”終究傻得不算太徹底,呂一航對着這個熟悉的人嘿嘿一笑。
“哎呀!思遠回來啦!”邊上的一位大媽一驚,仔細一看,卻笑着喊。
“嗯!王嬸兒,我回來了!您老身體還好?”呂思遠不舍得放下兒子,将已經一米二的呂一航抱在懷裏,一邊笑着問候。
“哎呀!我好得很!快回家,看看你爸媽去!老趙!老趙!你兒子回來啦!”王嬸兒笑連忙催促,一邊催促,一邊對着樓上大喊。
聽到爸媽這個詞,呂思遠臉色微微一變,卻也沒有反駁,勉強笑笑,就抱着呂一航就走向住宅樓。
四層的筒子樓内,滿是生活的氣息,公用的廚房裏,煙火氣十足,正是飯點兒,左鄰右舍一邊聊天,一邊開着小竈兒,願意吃食堂的吃食堂,願意自己做飯的自己做飯,好不熱鬧,看到呂思遠抱着呂一航進來,認識的都熱情招呼:“啊呀!思遠回來啦!快來吃點兒!”
“不了不了!”呂思遠一路寒暄,幾個調皮的孩子看到呂一航,則大聲喊道:“傻子!傻子!”
“啪!”一陣巴掌聲傳來,緊接着的就是小孩的哭嚎聲和大人的喝罵聲:“小王八蛋,瞎喊叫什麽?我打死你個兔崽子……”
“啪~啪~”
“哇~哇~~~”
……
呂思遠臉色一緊,死死的抱着懷裏沒有反應的呂一航,心如刀絞,咬着牙,盡最大的力氣控制住自己,不去扇那幾個熊孩子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