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一夜沒睡的維爾因希已經站在自己的材料店門口,他穿着一身灰色細織麻布長袍,把一個帶着八條蜘蛛腿的美女頭的黑曜石小墜飾塞進了衣領裏。
當然,“一夜沒睡”這個形容,說得他好像需要睡覺一樣。
他往自己的店門上挂了個牌子,牌子上用基諾斯和塞勒廷雙語書寫“好傑克不在家,開店時間另行通知。”
吸血鬼站在門口,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塊發黑的木牌子。
城裏有這麽一幫人,他們被很多江湖術士和某些無良混蛋随手胡謅的煉金配方所騙,認爲有藥水喝了之後帶來财運,或者脫離當前的苦難。
甚至有人相信有藥可以提高自己的智力!
當然這種藥是真實存在的,隻不過與他們所認爲的“智力”可能不是一回事。
然而,這些被各種扯淡的配方蒙騙的底層群衆卻是他最大的客戶群,主要的收入來源。
同時,也是最可能因爲敲不開店門而把店砸了的野蠻人。
最要緊的是,這些家夥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文盲。
于是,他又用吸血鬼的尖牙咬開自己的手指,在牌子上的字下面用血添了一個叉号,随後帶着細碎的步伐走上街道。
走在磚石路上,維爾因希不禁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發現厄爾卒絲的痕迹,對血族來說可是一件大事。
關于腐夜女神是否還活着的争論……在卡爾堡裏持續了上百年。
畢竟,這位吸血鬼崇拜了上千年的神祇,一直在各種戰争和毀滅中以各種方式護佑着它們的存在。
直到五百多年前帝國分裂那段時間,才有所變化。
當時趁機北侵的南方人,主要是約阿奎人和提因人,對吸血鬼的地盤造成了巨大的威脅。
好戰的南方軍人數量龐大且裝備精良,維爾因希的先輩們被迫退卻到更北的地方建立城堡,又要避免與剛剛獨立風頭正盛的帝國舊屬,北方的寇提王國和塞勒廷王國發生正面沖突。
在這樣絕望的關頭,鮮血宮廷再次請求厄爾卒絲的幫助,卻沒有得到回應。
也就是從這時開始,血族内部關于廢除夜神信仰的聲音開始慢慢占據上風。
但總歸來說,血族的誕生和發展都與這位堕落之神有莫大的關聯,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擺脫她的影響?
正是在這種矛盾的情況下,維爾因希誕生了。
他在這種争論的氛圍中長大,有人說夜神是血族禍亂的根源,有人她是複興血族的關鍵……
在他出生的時刻一直到如今,血族地位最高者是卡爾家族的荷爾諾因萊·卡爾,是血族最輝煌時期統治四大鮮血宮廷的血祖卡恩·卡爾之長子。
過去的鮮血宮廷如今隻剩卡爾家族和拜德拉德家族還仍然在世,其他兩個家族,溫德林和霍亨瓦爾家族都已經不知所蹤了。
剩下的兩個家族,都願意承認荷爾諾因萊爲最高元首。
荷爾諾因萊是個現實主義者,他對厄爾卒絲的再現不抱有希望,他更想擴大低階族類的規模,以尋求可能的複興。
被吸血鬼感染而突變成不純血的吸血鬼被稱爲“野吸血鬼“,在這種政策的鼓勵下,他們的數量在近二百年來迅速增加,年輕的維爾因希起初就是一位被派出去“播種”的血族王室成員。
然而,作爲拜德拉德鮮血宮廷的直系後代,被派到類人生物的社會中偷偷做這種“下賤”的工作,他覺得是一種侮辱。
再加上與家族成員積累的矛盾,他便在旅途中脫離了鮮血宮廷的控制,成爲了名義上的“野吸血鬼”的一員。
盡管脫離鮮血宮廷,作爲一個高傲的血宮成員,他仍然希望有機會證明自己的用處。
學習死靈法術,加強自身的力量……可是再強,能強的過王座上那個目中無人的卡爾麽?
荷爾諾因萊不僅能施放超過三十,甚至四十個字段的終極咒法,并且他自身的力量繼承自其半步神格的老爸,足以與一條古龍抗衡。
但如果維爾因希能尋到厄爾卒絲的蹤迹……
那簡直就是彎道超馬車,曲線救王國。
他看着港口東方海平面上升起來的太陽走神,心裏暗暗地想着自己搞清了如何再與厄爾卒絲溝通的方法,然後回到卡爾堡,那些高高在上的血宮成員得知自己帶來的消息以後驚詫的樣子……
然而當太陽照到他的皮膚上時,他突然覺得面具未遮到的皮膚開始火辣辣的刺痛。
“該死的!”他蓋上灰色的鬥篷兜帽,急匆匆的走到港口商會樓的陰影裏。
商會樓剛剛建起來不到二十年,還是個新建築,結合了帝國龍教堂風的圓形穹頂,和塞勒廷建築的直上直下,裏斯列島本土建築的影子已經很少了。
維爾因希這句謾罵,并不是因爲自己受到了陽光的傷害。
而是因爲他想起那些血宮裏最強的吸血鬼貴族們甚至可以在陽光下生活,而自己還差得遠。
帶着這股無能狂怒,他一掌拍開了半開的商會大門。
廳内人聲鼎沸,每個辦公桌前都站了不少市民。
四周的牆邊,幾個記事員在挂闆上不停的修改着航程信息,安排和記錄着商船行程
近處的幾位船長,商人和裏斯王國的公務員們都被維爾因希這一拍吓了一跳,連他身後正要進門的人都楞了一下。
“傑克。”旁邊一個肥胖的公務員拿着一塊抹了羊奶油的花生面包,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吃了一口面包,咀嚼着道:“這一大早的,誰惹您發這麽大的脾氣?”
維爾因希看向這位公務員,道:“把你的飼料收起來再跟我說話,托德”
“呵呵呵……”托德把面包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笑着說:“您看我粗壯的身材,消耗的能量肯定很大,理解一下嘛。”
維爾因希看見那沾上奶油的桌面,皺了皺眉:“小心得糖尿症死掉。”
“您嘴上抹着蜜,全都舔下去的話,恐怕死的會比我快呢……”托德嘿嘿的笑着,說出來的話一點不像他看上去的這麽溫和。
吸血鬼低頭瞄了一眼胖子用襯衣蓋着的肚腩,說:“你放心吧,我每天吃五公斤的核桃拌果醬也不會得糖尿症。”
“糖尿症……糖尿症……您能不能别再提這東西了。”
“我們這可不是彌絲教堂或者救贖社醫院,我也不是醫生牧師,您還是說點這裏該說的正事吧。”托德收起一點笑容,坐在自己辦公桌角上。
後面幾個想過來排隊的,都被這個穿着灰袍的幹瘦男人吓的換了辦公桌。
看托德有點生氣,維爾因希拉下一點面具摸了摸自己被灼傷的額頭,問道:“我想運個大件,幫我安排一下,跨海峽去南岸,另外,我還有三個人幫忙護送。”
“三個人……您是要運什麽東西啊?”
“不便宜的東西。”
“那三個人的船票加上這大件的運輸費一樣也不便宜,最好再按比例加個保險費,要是遇上海難或者被人劫了的話也好有個說法。”托德拿着羽毛筆在一張舊紙上寫着,然後道:“名單最好也有。”
“保險費?這又是什麽新鮮玩意,這就不用了,因爲三個人裏有我。”維爾因希道:“寫上傑克·巴德,另外兩個,你幫我随便編兩個名字吧。”
“您也去?”托德很驚訝:“這裏的生意不好,要南下去帝國那邊嗎?還是說連您也要逃離本城了?您可是我們的大商戶……”
“你們這幫窮鬼有太多好玩意買不起了。”維爾因希沒好氣地說:“我要賺點外快,搞點藝術品商貿,就算要走,也要等秃頭坦尼烏斯把拆我家舊樓的補償款塞到我手裏再說。”
“我絕對相信您在藝術方面的品味。”托德臉上的笑把皺紋都擠了出來,他又說:“不過,您親自要運的貴重貨物,另外兩個人是否信得過呢?”
“這就不需要你擔心了。”
托德回頭看了一眼記事員們正在忙着修改的看闆,說:“明天有幾艘前往帝皇港的商船,可以運貴重物品,都是大船,船長的人品我可以向您保證。”
維爾因希咂咂嘴,不太滿意地道:“盡量幫我找去塞勒廷王國的船,我不是很想再去帝皇港了。”
“深港,我記得是有的。”托德回頭瞟了一眼看闆,說:“明天中午有一艘出發去深港的船,如果您不知道深港在哪的話,那是塞勒廷的第三大港。”
“不需要你給我上地理課。”
“當然當然……隻是,這艘船不算大,而且因爲費用偏低的原因,乘客魚龍混雜。”
“就這艘吧。”維爾因希非常自信,因爲他自認爲在整個裏斯列島除了那些政治家以外,找不到幾個比自己更邪惡的家夥了。
“好吧。”托德道:“明天中午十二點,請務必提前去坦塔碼頭,船名是……”
胖子翻了翻記事本,道:“……槍烏賊号,一艘中型三桅帆船。如果實在找不到的話,就找整個港口裏雕刻的最醜的鱿魚圖騰,就一定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