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細瘦的黑衣男子正擋在他身邊,毫無遺漏的檔掉沖着他而來的細碎而密集的攻擊。偶有遺漏的也是直接擊打到那個細瘦的身影上,發出鞭擊的悶響。但那男子仿佛視而不見,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沉默的接受着。一滴鮮血從男子的傷口滑落到他的手上。溫熱燙手。
是影哥啊。
羅伯特沒來由的一陣安心,随即又覺眼眶一熱。這個人平常冷漠的不似人。但其實一直是這樣的人啊。
眼下的情況沒給他太多的時間思考,攻擊還在繼續。而日影低頭遮擋攻擊的時候發現羅伯特清醒,便準備走開。
“快找到其他人。”日影微微皺着眉一邊行動,一邊問道。“你是不是打算刺殺自己清醒過來?”
“嗯。幻境裏,你屍體消失了。所以我也嘗試了,但我不記得我中了黑箭。但我是這是成功了吧?”羅伯特說道。
“沒有。”日影搖搖頭。“我阻止了你。你并沒有刺到。但也許刺中了也并不會醒,反而會受傷死去。我并不是因爲刺中自己才醒的。”
在羅伯特疑惑的眼神中,日影小心翼翼的遞出了手中的銀色匕首。
“它是我非常重要的東西。這上面附着一小片靈魂的碎片。這片純粹的靈魂,可以破開魔障。”
羅伯特接過手,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這是一把非常精巧的銀質匕首,泛着淺淺的柔和的光暈,窄窄的匕身中央浮刻着細碎的紋路,似乎是一種語言,但太過繁複而不得深知,古老而神秘。
“是誰的靈魂?”
“對我來說比生命更珍貴的人的靈魂。”
羅伯特看到了日影眼中那一抹絕望的悲傷,他沒法再問下去,隻是小心翼翼的将匕首遞還。即使這柄匕首對日影來說如此珍貴,但他也沒有對他們有任何吝啬不是嗎。
“如果我若是身在幻覺中,我想它應該可以把我帶出來。”日影收好匕首說道。“但你們的武器可能會傷到自身,反而會起到反效果。這個怪物将你的黑箭對準了你的心髒。”
“我刺之前,更幽靈說,還是讓他們再等等,一個個的看情況。但是我想如果我消失了,他們肯定還是會試一試的。”羅伯特停頓一下。“而且影哥,你剛的動作太震撼了。一開始也是血流成河的。我去探查了一下,發現你沒脈搏,你的身體也逐漸消息,我們才放下心來了。我看你也刺的心髒啊。”
“我刺的左臂上方。”日影側過身,指了指尚還有血滲出的傷口。
“影哥,下次還是不要這麽冒險了。”羅伯特看着日影身上各處細碎的傷口,身上的衣物也完全不似初入此地時的完整,想也知道他在這場戰鬥中到底身先士卒的歎口氣。“這個忒吓人。回去老大該說我們了。”
想到彭老大嚴肅的臉,他還真有些愁。但至少幽靈說的對,彭老大從不看錯人。看着日影還在拼搏的身影,羅伯特有些感歎。
前方聽聞的日影眼前就浮現彭休棱角分明的臉,背影微僵。語氣微微有些不自然但仍冷聲說着。“沒事,不要告訴他。”
“影哥,我能理解你是有點害羞嗎?而且原來你也怕彭老大啊?”羅伯特忍不住笑出聲。
“他很羅嗦。”
那就是隻是對你那樣,對他們沒有這麽親切,直接言傳身教的動手了好嗎。羅伯特心理想着,還沒來得及說,一團黑的朝他的臉襲來,快得毫無準備。
“小影啊……你沒死太好了!”
此時,羅伯特已經啪的全身倒地,一團黑色的物體正壓在他的臉上,似乎有些呼吸困難。
“幽靈!我在這。”日影回頭說道。
“咦?”幽靈又迅速的飄到日影身旁,上下浮動,疑似打量。
“你傷的重不重啊?小影?”
“我傷的重!”羅伯特搖搖腦袋爬起來。“你不關心一下我嗎?”
“不關心。傻不了。”
“幽靈,你是怎麽出來的?他們呢?”日影打斷這沒營養的對話,問道。
“知道是幻覺,那對我來說就已經不存在意義了。至于他們嘛……還等着自行了斷呢……呵呵……”幽靈陰森森的笑着。
“去阻止他們。要他們等着就好。”
“沒事,那群蠢蛋死不了。”
“去。”日影冷冷一個字,轉身又向前行了。
“噢。”幽靈不情願的回應了一聲。那團黑色物體竟慢慢變淺,實體淡化再淡化,最後化爲煙塵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那群夢境中的男人們終于都給找了出來,列成一排,又仿佛變身睡美人被羅伯特一一踹醒。
“哎呀我去,差點以爲你們都死翹翹了呢。吓死老子了!”米加摸着他的大腦袋說着話。“特别是影哥,一地血啊。我還以爲你肯定挂了呢。”
“你才挂了呢!會不會說話!影哥不是活着好好的嘛……羅伯特不是也沒被箭插到就消失了嗎……死個屁。”米鍵拍着跟他分毫不差的米加的腦袋說道。“不過确實有點懸乎啊。隻看到影哥,突然就刺了自己,血流一地,又突然消失。羅伯特還沒交代清楚,就準備刺自己,結果又消失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這裏又是哪裏?”
衆人一緻看向日影。
“還在那棟房子裏。我們先出去,羅伯特解釋給你們聽。”
周圍還沖刺着褐色的惡心的枝條,已經難以辨别方向。日影繼續說道。
“兩人一組分散,看一下還有沒有人活着的人和出口。以口哨爲令,召集聚合。”
一群人默契的自行組隊,掉頭散開。幽靈和羅伯特跟在日影背後。
“影哥,彭老大不在,就委屈和我們一起算啦。”
過于專心時,往往會忽略某些細節。
在尋人的過程中,日影隻是不斷的在搜尋熟悉的衣物盔甲或者物件,毫不在意腳下,現在時間寬裕,才發現地上細碎的沙粒和還未碎化的屍骨,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生活雜物,仿佛可以看到曾經生活的痕迹。但森森白骨又是那麽不和諧的存在。
“這裏到底死過多少人?剛才那個婁特家的小姐到底是不是活着的?”羅伯特踢開一個布偶似的物體。
“不知道。”日影搖搖頭,他清冷的嗓音繼續說道,“但可以推測至少是真實存在的,應該并未白骨化,或許和我們看到她的情況一緻,沒有死亡但沒接近耗光生命力在給養這個怪物。這個怪物對這個房間真實存在的事物執念很深,更确切的是對曾經生活的人執念很深,即使是陷入他的幻境也是基于事實人物爲基礎的,将一群人連鎖放在一個半真實的環境中,有非常強烈的真實感。”
“不是你說,我根本沒有判斷出是在幻境裏,連幽靈都陷在幻境中,已經不是一句真實感就可以概括了,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中招的。”羅伯特略帶懊惱的說道。
“我也中招确實很奇怪。桀桀……污點啊污點……”幽靈陰森森的說道。
“或許跟我們進門的時間有關。”日影想了想說道。“太過根據傳言,反而在能力大盛的時候踏了進來。踏進來的一瞬間就已經中招了。”
“傳言是說,在午後的黃昏,日光落地的一刹那,吞噬生靈的房屋在等待推開黑色的大門,開啓穿越異度的空間,美麗的女人在呼喊你的名字,溫柔而又甜蜜,如同愛人的呢喃,來吧,沉淪死亡,你将永不回到這世間。”羅伯特獨特的嗓音如同朗讀詩歌般的說道。
“倒是貼切。但我們都沒認真聽。”
日影回憶起進出發前,羅伯特站在聚集的衆人的大廳中央,大聲的介紹着手頭查清的資料,但一夥人聊天的聊天,擦武器的擦武器。
“影哥,你都沒認真聽嗎?你不是什麽都沒做嗎?”羅伯特記得日影當時望着他,神情似乎頗爲認真。他疑惑的問道。
日影有些不自然的偏了偏頭,沒有回答。
“小影其實是在發呆……桀桀……他又不好意思了。”幽靈的陰森森說着與語調不相幹的調侃的話。
幾人正在說的時分,嘹亮的口哨聲突然在左側不遠處響起。惡心的褐色枝條遮擋着四周的視野,路基本就隻是眼前周身的一小段一小段劈砍而出的地方,口哨的發出的方向在也隻能基本判斷。
日影等人立刻放棄前方,随即向左則行軍而去去。幾人之前并沒有太認真的前行,而隻是随意的走走停停,觀察地上偶爾出現的物件來判斷情況。口哨聲響起後,倒是認真起來,日影猛的甩出一刀,蘊含着幾分殺意,枝條向前方瞬間碎出幾米。
“影哥,影哥,你慢一點,不用爲那幫兔崽子擔心的,你擔心傷口。我和幽靈來吧。”羅伯特說完,和幽靈一起走到日影前方。
一隻與衆不同的白色箭矢在幽靈的一團黑色的霧氣裏晃了晃,纏繞了幾分若隐若現的黑霧,被兩人有默契的射出,爆炸聲瞬間響起,一道圓形的通道幾乎洞穿般的出現。
“喂喂!射之前說一聲啊!不要再來一箭了啊!會死人的!” 梅爾森的聲音,他已經在通道的那一邊,靈活的跳了出來。“還好我躲得快!不然先死的就是我好嗎!!”
“不用擔心!就算他們想來第二箭,也沒有了!這箭很珍貴,造起來費力不說,還得魔力催發,是保命用的玩意,你舍得用了啊?”莫特偏頭疑惑的問道。
“偶爾射的玩一下,再說幽靈不是在嘛,也不用我自己催發。”
“屁,這箭你都好幾年沒用過了,你上次還說……”莫特正準備還說什麽,看到羅伯特和幽靈身後,一同緩緩走來的,身上似乎還有未幹的血迹的日影,心照不宣的立刻停止了話頭。
“發生什麽事情了?需要召集?”羅伯特問道。
“喏,自己看!”
前方褐色的枝條不再蠕動,崇敬似的向上伸展,竟顯得有幾分森嚴之氣。伸展到半空之中,剖開一個圓形空洞,一根粗壯的枝條在中心部位分綻形成巨大長方形的盒子,如同一個木棺椁,仔細分辨上面竟附着精緻的圖紋,細膩的浮現着各種鳥雀,花草,荊棘蔓藤,中間的鸢尾花的紋章細膩而有繁複,仿佛立體的可以被風吹出搖曳感。
“是維多利亞的棺椁吧。”日影直覺判斷,幾乎非常肯定。
“要不要上去看看?”莫特問道。
就在莫特還在問的時候,右方一個人影已經竄了上去,是稍微來遲的米加米健兩兄弟中沖動的米加。
“乖乖!這個女人還像活着的!”米加怪叫道。
“混蛋,你聽一下指揮行不行!這個鬼地方有多容易中招你不知道嗎?”梅爾森罵道。
“先下來,把下方的人刨出來看看。”日影清冷的說道,不容置疑。
原來,棺椁的正下方褐色的密密麻麻枝條中正裹着數不清的不知生死的人,層層疊疊和枝條交叉堆積如山般,細小的惡心褐色枝條從他們的皮膚上延伸而上,鏈接到最上方的木棺椁,正瘋狂的吸收他們的生命力。
“影哥,你說的對,還真是什麽都有原型啊。竟然真有維多利亞。這些就是那些夢中還出現的人們吧?”羅伯特感歎道。
“先把他們救出來看看,你看看還有沒有救。”日影再次說道,手中已經連拖帶拽的刨出來一人,甩向羅伯特的方向,連帶砍去還在追逐的那具軀體的枝條。
其他幾人也開始深挖,不斷有新的軀體被刨出,不知生死。不一會兒已經接連七、八人。
“影哥,我看不用挖了,這個裏面,也就個還有氣,其他的已經斷氣了。這、個即使救出去,也不一定能活下去。”羅伯特一個接一個的查探了一下說道。
望着根本無從看到盡頭的密集的枝條林,日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其他人見狀,也停了手。
“裏面有婁特小姐嗎?”日影問道。
羅伯特翻翻幾人的容顔。“沒有,估計有可能不再這裏。”
“幽靈,去找一找婁特小姐。如果死了,也盡量還是帶來。”日影對幽靈說道,停了停,轉頭又看向羅伯特問道。
“桀桀……”幽靈怪笑一聲,陡然消失了。
日影站在一衆屍體中,蹲下撫平了一個少女的痛苦的眉。這個少女蒼白幹癟的面容,全然已經沒有了初見時的美麗鮮活,那般可愛靓麗,彼時她在那個夢裏,優雅的坐在華麗的花園裏,白色的餐桌旁,纖細嫩白的手拿着琺琅彩的茶杯,微笑着喝着甜蜜的下午茶。
恍然間,豐潤的身體已經幹癟,皮膚已經失去曾經的光澤細膩,面目可憎。
“這,是我們剛才殺死的女孩嗎?”米健站在一旁皺着眉問道。
一旦沒有必要防衛這樣無可奈何的理由,他們這群還算正義之師的大老粗們是無法對美麗而又無辜的生命下毒手。
“她已經死了。在夢裏被殺死之前。”日影說道。“什麽樣死的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影哥,除了委托的伯爵家婁特小姐,彭老大還讓我們順便找找雄獅兵團的失蹤的。”羅伯特說道。
“雄獅兵團在這裏也失蹤的人?”莫特問道。
“就知道你們就沒有一個認真聽的人。”羅伯特搖頭無奈歎氣。“失蹤了一個三線小反對,個人。”
“三線也要我們找?彭老大就愛接這種活,吃力還不讨好。那些狗崽們哪裏會惦記我們的好,還不是隻認錢的雜種。”梅爾森不屑的說道。“他們一線的的什麽做派難道彭老大不知道嗎?”
“一線和二線的隊伍這次都跟着大皇子上東部戰場去了,我們又恰巧也接了婁特小姐的情況,老大才順便讓我們看看的吧,也算是對他們上戰場的回應。”羅伯特說道。
“得了吧。就算他們不去戰場也不會來這裏找。再說,他們去戰場又不是去殺敵去的,還不是大皇子怕死,讓他們護衛去了。大皇子那個窩囊廢。”梅爾森說道。
“好了。”日影淡淡的開口,眼神冷峻的望向上方。衆人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發現半空之中,幾斤寂靜無聲的緩慢變化,那些褐色的枝條正緩慢的,似乎是輕撫般,悄無聲息的往棺樽卷去,四邊的棱角和精美的鸢尾花的紋路正慢慢消失,弧度出現,橢圓的兩頭正在成形,一個人型的蛹正在構成。
“影哥,怎麽辦。”莫特沉穩的問道。\t
莫特詢問的當時,衆人已默契的聚攏,圍城半圓。
“再等等。”日影冷靜說着。“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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