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可以回溯，這是個僞命題。

蘭斯坐在窗邊，半依靠在高背木椅的镂空高背上，看着白色的飄紗調皮的卷着他腿，遮蔽他的鞋尖。今天來之前的猶豫繼續在他心理蔓延，就想這些光影一般，漂移不定。

日影陷入大大的藍色靠枕之中，手裏翻着一本書，安靜的等待着蘭斯的沉默。

一個人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回憶好，那些曾經片刻的美好，那些無法回去保存的難以忘懷的瞬間。一刻鍾、一天、一年，還是不管多久，直到生命完結？

一旁的彭休沉默的削着手中蘋果，将蘋果削成小塊，曼調斯理的遞給日影。

“我不知道原來還有日記。她們兩人竟然都有寫。原來我不知道的事情，竟是這樣的多。”蘭斯終于開口。

“應該還有第三本日記，在卡麥爾手中。”日影将知道的先說出。“在牢室的時候，他将第二本遞給我。我詢問他時候，他說考慮一下。他明顯還知道的更多。雖然不知道，第三本日記裏具體寫的什麽。但應該與他本人有着關系。”

“也許寫着他的身世。”蘭斯沉吟片刻回答道。

“身世？他是莫頓的孩子？”彭休說道。“摩西說的滅族之症發病時間不定，但大多數發于青壯年時期，他如果有滅族之症，會去吸取人的精元就不奇怪了。莫頓爲了吸取少女的精元經營了數十年都沒有被發現，他卻一朝破功，或許是莫頓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他的所做所爲。”

“或許不知道。我們都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蘭斯感歎，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面露回憶之色，開啓了回憶的話匣。

“我和莫頓年輕的時候是好朋友，好兄弟，兩肋插刀的好兄弟。我們一起在外遊曆，遇到過劫匪，遇到過山崩，遇到過海難，我們都活了下來，都闖了過去，還樂此不疲。我們探險到處尋找秘境，但沒想到在帝都周圍的群山中都能遇到一個，那便是香波。

香波被迷霧所繞，長年隐于結界之内，是很難由外人發現。我和莫頓偏偏發現了，而香波實在太美了，美的讓人神往，美的讓人忘乎所以。我和莫頓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照理說這種秘境應該是極其封閉，拒絕外人來訪。但香波偏偏不。哪裏的長老說，能進入香波秘境的人便會接受了他們神的指引，便是他們的朋友。但是朋友會成爲毀滅這一切的元兇，不知道他想過沒有。

他不知道，我們都不知道。我們都太自以爲是。都自認爲所有的相遇都是天道偶成，所有的偶遇都是可以存在的。

如果知道香波會害死三個女子，會害的小休的母親身亡，會害的香波所有的人死于非命，我甯願我們從來沒有去過，我甯願一開始

我們就死在山崩，死在海難，死于非命。”

蘭斯說道這裏，愧疚的看向彭休。

如果時光可以回溯，這是個僞命題。

彭休沒有說話，這是他們之間的一直無法愈合的傷口，過去是，現在是，将來是。不管知不知道緣由，不管知不知道過往，都是。

以往他們從不言談，蘭斯不願意告訴他。他想問又很猶豫。他知道母親的死與某些辛秘有關，他也知道母親的死與舅舅有關，若是他問勢必要揭開辛秘，勢必也要揭開舅舅心口上的痛。他知道他的舅舅和他一樣痛心母親的死。從蘭斯沒日沒夜的照顧生病的他，從蘭斯不娶妻，不生子，一心隻爲他擴展勢力，一心是維護他在皇室的地方，從蘭斯每年母親的忌日都要跪在母親面前一整日，彭休就知道蘭斯其實比他還無法忘懷，還不能原諒自己。他可以自己去查，也可以克制去問，是他實在不想由他的受去揭開舅舅的痛。

但是現在，時機成熟了。蘭斯願意述說過往了，述說那段他們誰都不願提的過往。那麽是該他知道真相，驗證心中所料的時候了。

“母親是您帶去香波的嗎？後來發生了什麽？”

“是我帶去香波的。我爲這一個決定後悔了一輩子。

那個時候我和莫頓在哪裏相遇了兩個女子。她們便是這兩本日記的主人，瑜卿和愛蓮娜。

她們都是很可愛的少女，和小休的母親同齡，還沒有婚配。

但姐姐很小就被皇室看中，由上一代君主欽點要嫁給下一任君主的，所以她從小都是受的皇室禮儀的教導，從小就要頻頻出入皇宮。但是皇宮是個很寂寞的地方，姐姐沒有朋友。她好想自由的玩耍，自由的交一兩個同齡的朋友，但是她沒有自由。直到小休你誕生了以後，顯露了驚人的才華和氣魄，大家才把視線終于從她的身上移開，轉移到你的身上。她才獲得片刻喘息。

我和莫頓初到香波的時候，香波這麽美麗迷人，我就知道姐姐肯定會喜歡香波的美景，香波離帝都不是很遠，但這裏誰都不認識她，還有瑜卿和愛蓮娜這樣可愛又同齡的女子，他們一定能成爲朋友。香波這裏不是正好滿足了姐姐的各自要求，卻不用遠離帝都，不用遠離小休的理想之所嗎。我毫不猶豫的帶着姐姐來到了香波。姐姐真的很喜歡這裏，她比我更喜歡這個地方，更想要了解這個地方，更想融入這個地方，她甚至去做了香波的聖女。隻是因爲她在這裏她才發現，她不是天生就是某某某的王妃，她也不是隻能做一個王妃，她還能做一些别的事情，還能做一些她認爲獨一無二，驚天駭俗的事情。她本來就是極爲聰明的人，做她想要成爲事情，又有多難呢。她甚至很快就要成

功了。但是就是因爲這個成功，她在我面前被逼死了。我卻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能說。我已經讓害死了姐姐，我不能再讓家族在跟着陪葬，不能讓小休在皇宮那樣險惡的地方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我不能。我隻能眼睜睜的看着光明聖廷的那群王八蛋逼死姐姐。眼睜睜的。”

蘭斯說道這裏，臉上是彭休從未見過的痛苦之色。彭休想要開口說什麽。但他卻不知道能說什麽。他當年在懵懂無知，在不知過往的情況下，母親被帶走，被帶到他無法觸及之地，他的痛苦，他的無助比眼前這個男人更甚，影響比這個男人更深，更重。

一絲溫暖突然打斷了彭休的思考，一隻白皙不算柔軟，還有一些繭和一些細碎的傷痕，不算完美，但溫暖有力，輕輕的覆蓋他的手上，從手中傳遞着溫暖。那是日影的手。

他看向日影，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而是目光灼灼的信任。相信他能抗争那些陰雲，相信他能理智的面對過往，相信他能面對自己的同時去安慰他的親人。

死人是無法言說原諒的，原諒是活着的人的特權。沒有比他此時更适合說話，更适合原諒這個因一時的善意，而折磨自己一生的男人。

原諒是這個世間最難得事情，又是這個世間最簡單的事情。心裏有疙瘩的時候是鴻溝，心裏放下的時候是一馬平川。

“舅舅，不要悔恨，你心裏很明白，那是母親自己的決定。你不虧欠任何人，不虧欠母親，亦不虧欠我。真正該責備該報複的人是設定制度的人，是逼死她的人，而不是你。你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彭休開口安撫道。

蘭斯點點頭，他知道彭休對他的諒解，彭休早就用對他的尊重來诠釋了。這也是他能有勇氣面對這件事的動力，也是他繼續前行的動力。

“你喜歡的人是瑜卿還是愛蓮娜？”彭休轉換話題問道。

被問道這樣的過往，即使斯人已逝，也能沖淡幾分悲傷。蘭斯回憶起那是毛頭小子的自己，心情也稍微平複幾分。“她們都是和可愛的女孩子，愛蓮娜是長老的女兒，而瑜卿是個孤兒。她們是好的朋友。我們剛來香波就認識了愛蓮娜，也是愛蓮娜把我們介紹給了衆人。她像太陽一樣，充滿活力，光芒四射，在香波幾乎沒有人不喜歡她。我和莫頓當然也都同時喜歡了她。但愛蓮娜喜歡莫頓。這一點開始我就輸了。”蘭斯說道這裏，覺得老臉有點挂不住。他接下來他要說的更勁爆。他幹咳一下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我們隻去追求愛蓮娜去了。我根本不知道瑜卿也喜歡莫頓。後來邊關發生戰事，我和莫頓都想建功立業，報效國家。就在我們去的時候遭遇了兩件事。一

是當時的軍隊腐敗很嚴重，地位的高低根本不看軍工，而隻看出生背景。更何況當時帝都派了衆多的貴胄子弟去參加，情況更是惡劣。我自是不用說，但是莫頓家道中落，還未到達邊關，就遭受了很嚴重的排擠。二是，發生了莫頓哥哥的事情。莫頓本來就已經是光明教的成員，是被招安的目标，彼時更是直接舍棄軍隊而去。

當時我們雙雙離開香波。走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件難以啓齒的事情。就是瑜卿日記寫的那一部分。我們當時都喝醉了，我還以爲愛蓮娜是自願的，但或許是愛蓮娜也是認錯了。但是我還是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當時愛蓮娜不肯再見我，隊伍又即将出發，我便留書信給她去了邊關。但是我一去了五年，等我得到消息回來的時候，香波已經是一片焦土。姐姐正在被逼迫死亡。我不僅沒能救的了香波，也沒能救的了姐姐。而且，在這本日記之前，我還不知道瑜卿和愛蓮娜竟然都生了孩子。其中一個竟然是卡麥爾。另一個不知道還活着沒有。”

“另一個是阿爾泰娅。”日影回答說道。

“這不可能。莫頓的王妃我見過，不是瑜卿也不是愛蓮娜。”

“愛蓮娜喜歡蜀葵是不是。”日影平淡的問道。

“你怎麽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