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一個不堅定，就大哭起來。
孫振興張了張嘴，感覺到口腔深處除了幹渴，還夾雜着一絲苦澀。
難言的苦澀，他也擔心自己走了之後，孫夢嬌從今往後隻剩下一個人了，他放心不下啊！
可是閻王爺不給他機會，他想留也留不下來啊！
“夢嬌，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醒來了嗎？”
孫振興長着白色胡渣的嘴角彎了彎，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看着孫夢嬌。
孫夢嬌正端着茶杯，放了個吸管，遞過去，突然看到這一幕，又淚目了。
“爸會沒事的！來，喝水！”
孫振興呵呵笑了兩聲，就着吸管淺淺地喝了兩口，往後面康皓泫站着的方向看了看。
“夢嬌，你幫我謝謝你朋友，他挺好的。”
孫振興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布滿了皺紋，皮包骨，已經沒了肉，輕輕地按在孫夢嬌的手背上。
他的意思，孫夢嬌應該能聽懂，他希望在自己走後，自己的女兒能找到一個好的歸宿，那他下去了，也能安心。
孫夢嬌哪裏有心思談這些，再說她對康皓泫隻是普通的朋友關系，但爲了讓孫振興能夠寬心些，點了點頭。
康皓泫長身而立，與他們的距離不算遠，聽出來孫振興話裏的意思了。
“伯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夢嬌的。”
他的視線落在孫夢嬌的身上，緩緩走至她的身後，即使孫振興不說，他也會做孫夢嬌堅強的後盾的，成爲她避風的港灣的。
以前他隻是單純的認爲，不過是爲了感謝她曾經的救命之恩，後來慢慢的發現，這些單純的想法，都源于他想了解她的欲望。
他是喜歡孫夢嬌的，以至于孫夢嬌住院的那段時間，他樂于李總誤會兩人的關系。
這樣微妙的心思，再是遲鈍，他也明白了。
“皓泫，我陪着我爸爸，你去忙吧。”
孫夢嬌握着孫振興冰涼而蒼老的手，轉頭對康皓泫道。
聲音裏透着一股濃濃的鼻音。
康皓泫點了點頭，“好，那你有需要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好，謝謝你。”
孫夢嬌送他到門口，語氣真摯地道。
康皓泫走了幾步，腳步緩了緩，想轉身問她一下，是否考慮下孫振興剛才的那個建議。
可話到嘴邊，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現在的兩人相處氛圍很愉快，若是說了以後，她不答應避諱着了，那他和她之間的關系，就徹底完了。
他目前還不敢冒這個險。
況且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孫伯父的事，不該讓她過多分神。
孫夢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彎口，才收回視線，看了看剛才還豔陽高照的天，說變就變了。
烏雲蔽日，青灰色的像是在等煙雨，一股涼風從遠處吹來，孫夢嬌感覺心也冰涼一片。
她的世界，此刻也是灰暗一片。
她歎了口氣，重新回了病房内。
“爸，我陪你聊聊天吧！”
孫夢嬌坐在病床邊上，雙手地握着他的手，幫他輕輕地搓着，想讓他暖和點。
雖然現在是烈日炎炎的夏季，病房内甚至都沒開多低的空調溫度，但他就是渾身冰冷，沒點熱度。
她了解過，這是身體上的病導緻的體虛，血液循環差了，溫度自然就上不去了。
“好啊，夢嬌，你最近挺忙的，我看你都忙瘦了。”
孫振興看着孫夢嬌發白的臉，下颚的曲線越發分明，丁點的肉都沒了，眼眸裏閃過一絲心疼。
“也不算忙，我以後經常來看你，好不好？”
孫夢嬌現在想來，其實很後悔，這段時間公司裏的事，的确很忙，她都沒時間過來，要不是康皓泫打這個電話，她或許還什麽都不知道。
可真是個不孝的女兒！
她心裏暗暗責怪自己。
孫振興歎了口氣，像是想通了，“爸的病，爸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你也别太傷心了，至于你，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操心那麽都也是白費！”
這話裏透着深深的無能爲力，令人心裏一揪。
光是聽着，就覺得可憐。
哪個人生來就不畏生死？
哪個人不想成爲父母之後，看着兒女成家立業的那一刻？
可這些對孫振興來說，那是奢求吧！
“爸，你别這麽悲觀，說不定我們還有轉機！”
孫夢嬌不忍，别開臉努力緩解着情緒，可眼淚還是不争氣地落了下來，“啪嗒”一聲跌在床沿上。
孫振興一下子就老淚縱橫了，伸出布滿皺紋的手，顫着擡了上來，觸了觸孫夢嬌的眼角，“别哭，爸爸最喜歡看你笑了。”
孫夢嬌的氣息往回一收，屏住呼吸，含着淚笑起來，“爸，我沒哭！”
兩個人一直聊着天，從小時候的事聊到長大，天南地北的所有都過了一遍。
外面的天色已暗，卻始終沒落下雨來。
孫夢嬌開了燈，去打了飯，看着孫振興吃完，才放心些，自己隻吃了幾口，就沒了胃口。
康皓泫從醫院出去之後，卻遲遲沒走，他就站在住院部的門口，擡頭一直望着這個病房的燈。
腳邊垃圾桶，已經扔了好幾個煙頭了。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夾着香煙，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他擡起帶着昂貴手表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了，他歎了口氣，将吸了一半的煙，随意地扔進了垃圾桶，打電話給孫夢嬌。
“我在樓下等你，送你回去。”
孫夢嬌吃了一驚，疑惑地問：“你不是回去了嗎？”
從剛才離開病房到現在起碼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了，難道他在樓下等了四五個小時？
“你打開窗戶看看。”
康皓泫仰頭看着病房的窗戶，看她打開之後，朝着她揮了揮手。
孫夢嬌眉頭一蹙，“我今天想陪着我爸，不想……”
“我知道你關心你爸，但你看你臉色也不好，晚上在醫院怎麽睡？聽我的，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下，明天才有精神來看你爸。”
康皓泫就是放心不下孫夢嬌，才一直等在門口的，也知道她的孝心，所以不得不拿她爸來勸她。
“可是，我怕……”
孫夢嬌猶猶豫豫，就是放心不下孫振興，就比如今天突然昏迷，而她不在身邊，發生意外怎麽辦？
她或許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我已經安排醫生了，晚上值班多看着點，你放心。”
康皓泫做事很周到，除了不能幫孫振興恢複健康，别的能做的都爲她做了。
孫夢嬌還是拿不定注意，一臉的爲難。
可康皓泫在樓下等了這麽久，又覺得挺愧疚的。
“回去吧，夢嬌，爸爸沒事。”
孫振興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但從孫夢嬌的語氣裏能聽出來。
他不想讓孫夢嬌過分的操心，影響到她自己的身體和生活。
天下的父母，哪個不是爲了子女好，付出多少都無所謂。
“好，那爸，我先回去了，我明天再過來陪你。”
孫夢嬌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孫振興看孫夢嬌自己本身的狀态也不對，剛才看她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沒站穩，關心地道：“好，回去好好休息，别累壞了，爸這邊沒事。”
或許是知道了結局，反而容易坦然接受些了。
這算不算是豁達？
下了樓之後，孫夢嬌本欲自己開車回去的，并不想麻煩康皓泫。
誰知康皓泫很堅持，他神色嚴肅地道:“你現在情緒不對，不适合開車，我送你回去吧。”
說着不由分說，就推着孫夢嬌上了副駕駛位。
車子平穩地駛在孫上，康皓泫開車之餘，瞧見孫夢嬌瞧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模樣，勸道：“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不怪你，伯父的事，你看開點。”
孫夢嬌沉悶地嗯了聲，情緒依舊沒提上來。
也是，親人即将離世，對當事人來說，最是痛苦了，隻是對旁人來說，可能一句話就帶過了。
站在孫夢嬌的立場，或許康皓泫還沒她冷靜和堅強。
一孫開到了趙宅，康皓泫拉開車門，紳士地替她擋着頭部，讓她下車。
兩人站在門口，身形被孫燈拉得老長，一個身高腿長，身形健碩，西裝革履，一個身形挺拔，長發飄飄，站在一塊，遠遠望去十分養眼。
趙子峰站在客廳的窗戶口，深邃的眸子危險地一眯，似如黑夜中的伺機而動的獵豹，十分銳利。
剛才車子開進來的時候，那打的強光，從窗戶外透了進來，他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孫夢嬌身旁的男人，是康皓泫。
他身側的拳頭緊攥，手背上的青筋可怖的分布着，全都凸了出來。
“今天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見到我爸。”
孫夢嬌低垂着頭，真誠道謝。
對她來說，康皓泫其實幫了很多的忙，她救過他的事，可能早就抵消了。
康皓泫雙手插兜，唇角帶笑，“我和你不需要這麽客氣吧？”
孫夢嬌也沒心思和他開玩笑，隻淡淡地道：“你早點回去吧。”
等康皓泫走了之後，孫夢嬌才進了趙宅。
她一進去，看到趙子峰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擱在茶幾上，拿着手機不知在翻看什麽。
她走過去，靠近趙子峰的身旁，嗫嚅了下唇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趙子峰聽到她的腳步聲，走近又走遠，也是一聲不吭，但心思卻不在手機上。
隻反複地跳着一個念頭，她怎麽和康皓泫一塊回來的？
孫夢嬌上了樓，簡單洗完之後，随意地側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有太多的心事壓着她，讓她感覺呼吸都困難。
趙子峰躺在床上的時候，她依舊沒睡意，隻感覺到床的那一次凹陷下去，她聲音沮喪地問：“你今天在幹嘛？”
“公司。”
趙子峰側眸看了眼她側身的背影，即使被子蓋着，依然能看到她有緻的身形曲線，但一想到剛才那個男人，他的聲音立即冷了下去。
之後就陷入了無邊的寂靜中，雖然兩個人都躺在床上，但誰都沒再開口說話。
明明靠得很近，同睡一張床，卻又覺得離得很遠，各自懷着心思一樣。
趙子峰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着，起身去了書房。
其實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間，孫夢嬌努力閉上的眼，在黑夜中又睜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