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峰去了書房之後,拉開窗簾,打開窗戶,一陣清涼的風從外面吹了進來,吹得他神清氣爽,睡意更消。
他一個人生着悶氣,怎麽都排解不了,雙手交叉,在書房内來回走動了兩圈之後,打給了自己的男助理。
男助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撈過手機,連名字都沒看,就聲音不耐煩地問:“喂,哪個?”
“給我查下康皓泫這個人的資料,明天早上放到我辦公桌上。”
趙子峰特有的低沉醇厚的聲音,電話那頭的助理一下子就聽出來了,睡意頓時就全沒了。
他趕緊轉換态度,恭敬地道:“好的,趙總,你放心。”
挂了電話後,趙子峰握着手機掂了掂,感覺腦子不聽使喚似的,隻好走至電腦桌旁,打開電腦處理公事。
企圖用公事分散注意力,最快調查結果也得等明天才能知道。
直到後半夜才隐約有了睡意,重新回到卧室,沒開燈,摸黑上的床。
而床那一側的身影,還是那個姿勢。
可能是昨晚入睡太晚了,孫夢嬌早上起來得也晚。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直直地從窗戶外照射進來,落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裏。
她一時有些不适應,拿手擋住眼睛,閉了閉眸,下意識地轉頭看床的另一側,空蕩的。
昨晚他回來睡,孫夢嬌也是知道的,可早上什麽時候離開的,卻不知道。
她垂眸視線落在他睡過的那一側,心思微微起伏,掀開被子,下了床,簡單的洗漱之後,拎着包直接去了醫院。
她現在哪裏還有心思顧得上公司?
孫振興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不能爲了工作而忽視親情,人的命隻有一次。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的門開着一條縫隙,有好幾個醫生和護士圍着孫振興。
她心裏一驚,昨天的那股緊張害怕的感覺,又從心底升了起來。
她忐忑不安地往病房内走去,腳步特别慢特别慢,源于她内心深處的恐懼。
還怕孫振興突然就……
“夢嬌,你來了。”
孫振興看到孫夢嬌臉色發白的走進來,努力撐起一抹笑,試圖想讓她别擔心。
但沒想到說出來的話語氣極其虛弱,聲音幹啞。
孫夢嬌想笑着回應下,卻笑不出來,因爲她看到孫振興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紙,幹癟的手臂上,插着瘘管,透析機一直在運作着。
暗紅色的血液從身體内經過導管抽了出來,而後經過透析機那邊清洗,再次回到身體裏。
原來是在做透析,孫夢嬌側過臉擦去眼角的淚,走至床邊,陪着孫振興聊天,分散透析的痛楚。
這麽多年了,孫振興一直以來就靠着透析吃藥,活下來的,他的人生除了醫院就是醫院。
孫夢嬌很心痛,卻無能無力,深深地感到自責。
而此時的趙子峰早已到了公司,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砰”的一聲,門被關得特别響,仿佛在昭示着某人不悅的心情。
趙子峰眉眼淡漠地掃過桌面,一份帶着照片的資料躍入眼簾。
他解開手工西裝領口處的紐扣,往真皮椅子上一坐,翻看着康皓泫的資料來。
在他的腦子庫容量裏,康皓泫是合作的娛樂公司的合作夥伴,他能認出來,但卻沒查過這個人的底。
他點了一根煙,重重地吸了一口,緩緩吐了出來,煙霧袅袅。
他夾着香煙的手指,捏着資料,一頁一頁的翻閱過去,一個字都不曾落下。
原來不止一個身份,心髒不好,這個人不簡單啊。
趙子峰把資料合上,随手扔進抽屜裏,挑了挑眉,抽了一半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拿起内線電話道:“讓孫夢嬌來我辦公室。”
助理聽到命令之後,立即就跑去項目部找孫夢嬌了。
誰知氣喘籲籲地跑過去之後,在項目部辦公室沒找到,拉過她部門的人詢問:“孫總監呢?”
項目部的人眨了眨眼睛,迷惘地道:“孫總監,今天還沒來過公司。”
助理又急匆匆地回去彙報了。
“趙總,孫總監,今天沒來上班。”
他站在辦公室内,感覺室内的氣壓十分的低,即使站得離趙總有三米的遠的距離,依然能清晰的感覺到。
從昨天到現在,他都能感覺得出來,趙總的心情很不爽,不禁有些忐忑,時不時地擡眸瞄一眼趙總的神色,伺機找機會出去。
趙總的脾性,跟了這麽久,萬一發起火來,誰都招架不住的。
“出去!”
一聲厲呵,帶着怒氣。
助理趕緊低垂着頭,倒退着走了出去,不敢擡頭望他一眼,直至關上門才松了口氣。
趙子峰卻在思索着,從昨天開始見到她就很不對勁,康皓泫送她回來的,臉色那麽差,對他又沒什麽話,今天又不在公司……
種種迹象表明,孫夢嬌肯定有什麽事瞞着他。
與其猜來猜去,還不如打個電話問清楚。
他把玩着手機,左右轉頭着,骨節分明的手,很是靈活,最後擺正了,打了電話給孫夢嬌。
滴滴滴響了兩聲,還沒接通,就直接被挂斷了。
趙子峰當即火冒三丈,“啪”的一聲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敢挂他的電話,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
他氣惱地把手機往桌面上一砸,手機撞到了電腦底座,發出碰撞聲。
在外面的助理,雖然聽得沒那麽清晰,但還是能聽到一二,心裏十分慶幸,自己早有預見地出來了。
不然現在在裏面受苦,面對趙總這狂風暴雨般的怒氣的人,隻有自己了。
……
兩個半小時之後,透析才做完,孫振興虛弱地已經說不話來了,隻半睜着眼睛,努力挑起眼簾,想笑一笑,卻比哭還難看,臉上的皺紋都堆積到了一塊。
孫夢嬌不忍再看,紅着眸子勸道:“爸,你累了睡一會,我在這陪着你。”
孫振興的手也沒了力氣,擱在床被單上,隻能動動手指頭。
他其實不想讓孫夢嬌看到自己這樣,怕她擔心難過。
可事與願違……
孫振興透析一次,就意味着耗費了大量的精神體力,難免虛弱無力,漸漸地就昏睡了過去。
醫生說這是正常的。
可孫夢嬌知道,孫振興的身體正在一步步的惡化,之前透析的時間間隔很長,透析之後,孫振興還有精神和她說說笑笑的。
但現在不行了。
她默默地守在床邊,一句話都不說,隻靜靜地看着孫振興。
能多看一會是一會,多陪一會是一會,以後,恐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常年待在醫院裏,他曬不到太陽,也得不到正常的營養,瘦骨嶙峋,皮膚白得異于常人,就連皺紋都已經布滿了整個臉,擠不出一丁點的肉。
她的父親,受了太多的痛苦。
“爸,我愛你!”
她的聲音從胸腔深處發出來,低沉,卻發自肺腑,真心實意。
可她還沒好好盡孝,就要面臨生死。
如果可以,她多麽希望時光能夠倒流,讓她回到小時候,沒有病痛,沒有那麽多的是非恩怨,他們單純的活着。
那些美好,現在想來真是奢侈品。
……
“康先生,根據檢查出來的結果看來,你的情況一切穩定,沒什麽問題。”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與康皓泫并肩從心髒彩超室出來,分析着出來的結果。
康皓泫輕笑着點點頭,“嗯,不需要注意什麽吧?”
醫生想了想,還是叮囑了一番,“我之前和康先生說過的,不能大喜大悲,情緒過于激動,這些對心髒的影響很大。”
康皓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把檢查報告塞給了保镖,雙手插兜往孫振興的病區走。
今天孫夢嬌肯定還會來。
果不其然,他走至病房門口的時候,透過窗戶口往裏探了一眼。
孫夢嬌正坐在病床邊上,獨自垂淚,一臉的心疼和擔憂,而病床上的孫振興閉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他歎了口氣,人間親情,也是難割舍的,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不知道是他的腳步聲太輕了,還是孫夢嬌的心神全在孫振興的身上,她都沒發現康皓泫進來了。
“夢嬌,你爸是剛做完透析吧?”
他掃過孫振興的手臂上的瘘孔,刻意壓低了聲音問,不想打擾到孫振興休息。
孫夢嬌用手背擦拭着眼角,抹幹淚之後,才點了點頭。
“你爸肯定一時半會醒不來,我帶你去吃飯,吃飽了,你才有精力照顧他。”
康皓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替她抹去白皙臉頰上的淚痕,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
孫夢嬌無奈,撥開他的手道:“好。”
康皓泫對于她對自己的排斥,有些失落,但念在她心情低落的份上,也不打算過分在意。
兩個人下了住院部,走在醫院外的一條林蔭小道上。
康皓泫掃過她眼下濃重的烏青,眉頭輕蹙,“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孫夢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夢嬌,你聽我一句,現在你爸唯一放心不下的人,肯定是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然你想想,伯父得多擔心你?”
康皓泫走至她的面前,雙手握着她的兩邊肩甲,臉色凝重地道。
他不忍心看孫夢嬌這麽難過,爲了孫振興的事,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瘦脫相了。
孫夢嬌怔愣地看了眼康皓泫,心裏有些感動,抿着唇,點了點頭。
……
梁以舒踩着高跟鞋,手裏提着包,腳步優雅而從容,帶着幹練的氣勢,來到了趙子峰的辦公室前。
助理想通報一聲,卻被梁以舒阻止了。
“你見我什麽時候來,需要敲門?”
她微微挑着眉,似是在說明,她在趙子峰心裏的特殊性。
助理也不好再堅持,自顧自地忙去了。
梁以舒直接推門而入,剛喊出聲,就被趙子峰突然轉過來的銳利帶着怒氣的眸子驚了下。
“子峰……”
她的話就卡在了喉頭,全都咽了回去,雖然他的眼神在看到自己的時候及時的收回了,但是卻深刻的印刻在她的腦海裏了。
她認識的趙子峰可不會爲了丁點小事露出這樣的情緒,甚至工作上遇到了什麽,都向來泰然處之。
“有事?”
趙子峰握着手機,一直盯着,臉色很難看,除了剛進門時擡了下眸,現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