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研芳也正如林慧所說的那樣，一出帳篷就滿面冷凝的看着沈盈。

“十三，我們這兒容不下你。”

彼時沈豐正在和吳雯麗學習簡單的縫合技巧（學習對象當然是戰敗的俘虜們），除了兩個疑似内髒出血的俘虜不幸死掉，其他人身上的鋼針都被回收。有條件的自己兌換了系統商城的藥物，沒條件的就隻能白挨着，或者拿積分向沈豐等人購買簡單治療服務。

進入幻想世界的男人們也都一個個出來，聽聞營地差點團滅紛紛表示後怕不已。

正巧這時，他們的頂頭上司廖研芳出了帳篷。

關于廖姐身上發生的事，他們都被其他隊員小聲普及過，所以當廖研芳說這出這話時，他們各個恨不得雙手贊成，甚至于有的人還叫嚣着把人殺了，以絕後患。

事實上關于如何讓處理沈盈一事，沈豐自開口讓荀墨去處理時，指的就是生存意義上的處理，不然也不至于需要避諱着主人格。

畢竟放虎歸山可不是沈豐會做出來的事。

然而在沈盈暴露以引起其他人忌憚的時候，沈豐卻有了别的想法。

故而在養母一出帳篷就要趕人走的時候，沈豐施施然的接過荀墨遞過來的紙巾擦手，“她現在可不叫十三。”

沒看女孩兩眼流露的驚喜和眷慕，沈豐意味不明道：“沈盈，這名字你們覺得怎麽樣，我取的，好聽嗎。”

在場的除了荀墨和廖研芳，大家或直接或間接的都知曉這個名字的來曆，故此不免深思沈豐此時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要保她嗎？

廖研芳借助荀墨的引導找回自我認知，但先前的記憶可沒忘卻。本來就不知道該怎麽和滿身是刺的女兒交談，現在沈豐又公開似的和她叫闆唱反調，廖研芳縱使有着人父母的心，在此時也感覺糟糕透了。

如果僅是女兒，她自然可以訓責後不加以理會；如果僅是下屬或者合夥同伴，現在也可以一拍兩散。

但誰叫沈豐無論是女兒還是平等的同伴，都當得格外有自己性格呢。

不過要沈豐自己形容，她覺得自己隻是個護送和親公主的将軍，即使有君臣之别，那這君也隻是暫時的。

廖研芳勉強笑了下，實在提不起力氣評價那個女孩的新名字好聽不好聽，揉了揉昏沉的頭，直接問道：“豐豐，你想怎麽樣？”

對于一個頗有自己主意的人，最好的相處方式是直截了當的詢問。

沈豐見養母既沒說教又沒露出難過的神情，也很痛快的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我們要前往原F市，勢必要要穿過各大勢力的地盤，與其讓他們聯合起來對付外來的我們，不如我們先下手爲強，自己挑個地頭蛇拜見拜見，你說呢。”

“你是想讓十三…讓沈盈催眠他們？”廖研芳看眼俘虜，明白過來，“倒也不失爲一個辦法，隻是……”你确定沈盈會幫忙嗎，而且，你真的信任她嗎？

廖研芳看着沈豐身後的女孩，欲言又止。

沈豐摸了摸耳朵，随着養母的目光也看向沈盈，算不上威脅，隻是就事論事的問她：“現在該是你表态的時候了，怎麽說，是留在我身邊幫我，還是你現在立馬自己離開？”

“我……我想留在你身邊！”

女孩回答的又急又切，深怕沈豐反悔。

沈豐笑兩聲，像是嘲笑女孩的天真，“即使是被我利用，被其他人懼怕厭惡，沒有人愛你護你，也無所謂？”

基于沈盈和主人格的點點相似，沈豐有些愛屋及烏的憐惜。

沈盈道：“能有價值被豐姐姐利用，就算沒有其他人也沒關系！”

我的世界，有你一個真實，便足以抵過世間所有虛假和排斥。

“真是越來越像了呀。”沈豐見此低聲感歎，手掌放在女孩柔軟的發頂揉磨幾下，算是默認了她的話。

而在旁人眼中，自說自話的二人好像被隔絕在不同的世界，她們的言語無人能懂，她們的悲傷和寂寥也無人得見。

隻有沈豐自己清楚，那個真的被隔絕在外、會爲不被接納而寂寥悲傷的人，不是她沈豐。

沈豐欣賞沈盈的堅韌，故而改變了主意，也爲二人日後的牽絆，譜寫下最初的音調。

……

.

沈盈是在衆人眼皮底下實行心理暗示的，也不見她特别做了什麽，或許隻是一句話，或許隻是一個眼神，僥幸活下來的八個俘虜就一個個叛變，紛紛棄暗投明，還争先恐後的說出原領地的信息。

然而他們越是積極表現（包括但不限于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揭露其他俘虜的缺點、原領地的肮髒事），廖研芳等人就越忌憚沈盈。

明明是沈盈讓他們更加了解達方領地，可到晚上，凡沈盈出現的地方都不見其他隊員，唯有被催眠的八名俘虜和沈豐，還坦然無恙的對待她。

是夜，連綿幾天的雨終于停歇。深邃的天空點映着許久不見的星子，爲黑夜增添幾分野趣。雨後的空氣格外的清新，就好像綠色被發酵那般，隻要輕輕的一呼吸，濕潤泥土和雨後青草的甘甜就能鑽進心裏。

因爲是俘虜，還是被沈盈催眠的俘虜，所以米在東等人并沒有因爲對廖研芳的忠心而得以解開繩索，頂多就是讓他們躺着的姿勢舒服些，再在多生一團火，用以禦寒。

此時沈豐在廖研芳的帳篷裏，吳雯麗等人正在外面收起雨棚。

廖研芳：“豐豐，關于十三，你是怎麽想的？”

沈豐盤腿坐在帳篷的大廳，顧左右而言他：“她有名字，叫她名字比較好。還是說媽媽你覺得沈盈這個名字不好聽？”

“……好吧，沈盈。”廖研芳捏了捏鼻梁骨，“你難道還是想留下她？”

沈豐不置可否，反問道：“留下她有什麽不好？催眠這個技術，能讓我們輕松許多，你知道我指的不止今天的事。現在人心煩雜，與其相信半路出現的隊友，我比較傾向把所有背叛扼殺在搖籃裏。”

沈豐真誠的建議養母。

随着隊伍的逐漸擴大，沒有力量作爲依仗的廖姐，一個不慎就很容易被心大的隊員背叛，然後淪爲工具。

廖研芳聽了沈豐的話，輕歎：“媽媽曾經好歹手下有那麽多員工，禦下的手段比你知道不少。隻是豐豐啊，這人與人的相處和信任，不是依靠催眠和洗腦的…”

廖研芳跟沈豐慢慢講着用人的道理，禦下的平衡，然而安靜聽了幾分鍾的沈豐還是道：“可是這樣依然有背叛的可能性啊。”

“末世前背叛，可能就是破産；末世後的背叛，要的就是人命了。”

“豐豐，你得知道，合格的上位者永遠不會擔憂下屬背叛，因爲他們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這任何事啊，都要講究一個度，包括信任也一樣……”廖研芳語重心長說一半，忽然發現自己被女兒帶跑了話題。

“哎這些以後再說，你先給我說說你到底對沈盈是個什麽章程。媽媽不是要求你做什麽，隻是你今天下午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如果豐豐你硬要把沈盈留下來，就得對她的行爲負責，如果又出現她擅自催眠其他人……”

其實同意沈盈留下，廖研芳也是承擔了很大的壓力。

沈豐摸了摸耳朵，眼角掃過帳篷外的影子，淡定自若：“我不會留下沈盈的，我怕影響到她。”

沈豐指了指自己的心髒，廖研芳了然女兒說的是她的主人格。

沈豐說這話時眉眼語氣透露的都是“我意已決”的信息，“不過放任她一個小姑娘到底不好，所以我打算找個不錯的勢力把她留下。”

這是沈豐最後的決定，比其原先做掉小姑娘比起來，已經是愛屋及烏的後果。

廖研芳聽到這兒心裏松了口氣。說實在的，作爲被催眠人士，其實她被荀墨引導回認知後并沒有特别的感受，記憶還在，而記憶裏對沈盈的憐惜也在，就放佛是身體記憶。

所以即使理智上知道應該永久後患，但情感上還是希望她好好的。

也許，這才是心理暗示最恐怖的地方。

良久，廖研芳才又問：“她會願意嗎，沈盈好像很粘你？”别前腳放下後腳小姑娘就自己跟上來。

沈豐越過廖研芳，眼神落在帳篷映出的影子上，“她會願意的。”如果是她的要求，沈盈會願意的。

帳篷外的瘦小身影僵硬不動，看得沈豐嘴角微翹。

就在廖研芳發現沈豐的眼神不對正要看過去的時候，沈豐忽然道：“沈盈的衣服呢，就是那天她來時穿的那套衣服。”

“我這？”

沈豐點點頭，然後要了過來，笑着解釋道：“聽殷麒說，她每天都要換衣服，而且樣式都是這種西式宮廷裙裝。原先我以爲她是被強迫的，現在才知道這幾天一直讓她穿着黑色運動服才是強迫。”

“嗯？”廖研芳驚異，隻是看着沈豐站起身慌忙問，“豐豐，你不再坐會兒了？”

“不了，外面還有小家夥等我回去呢。”沈豐婉言拒絕養母的挽留，“明天一大早還要去會會達方營地的人，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豐豐！”看着女兒頭也不回的離開，廖研芳忽然叫道。

沈豐回頭疑惑。

“今……今天的事，媽媽想給你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率領他們抵禦了來敵。”廖研芳站在帳篷裏滿眼都是身處陰影裏的少女。

沈豐愣了下，繼而表示“不必在意”的揮手，笑顔在帳外的白燈下有那麽一刹那的明媚，“沒事兒，我沒在意。再說被催眠又不是媽媽你願意的，就算要道歉也不應該您來說。至于那場戰鬥，隻是雙赢而已，您不怪罪我越俎代庖就好。”

說完，少女放下帳門，帳内的廖研芳還能聽到她對誰說：“外面站了這麽久也不進來？哝，你的衣服，怎麽樣，作爲下午你出手的報酬……”

少女的聲音随着影子的變小也變得遙遠，逐漸被寂靜籠罩的女人内心忽然升起了一種名爲怅然若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