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趙承宇的說法，司憬淮是帝國英雄，拐跑了天衍王朝的長公主，正是該功成身退聯系帝國警部撤回白玉京，爲什麽會跑到北地一個小庇護所隐居起來？

金城羽明顯是知情的，卻猶豫着是否要說出來，趙承宇接過話：“我來說吧，這些事該給你說明白。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你的父母實質上不僅是叛出了天衍王朝，也叛出了帝國。你的父親在逃亡之前，曾經想動用警部的秘密渠道被秘搜科察知，秘搜科當時嚴令你父親不許有任何動作，但你父親仍帶着你母親逃了。當時秘搜科申請将你父親定爲叛國者，被我壓下來了。”

“我不需要粉飾自己，當時要你父親按兵不動的命令就是我下的。你父親就是我發掘的，這在内閣不是秘密，我保下你父親不僅因爲他曾經是我的部下，也是爲了自保。當時正值帝位更疊，我的相位也岌岌可危，爲避免受到攻讦，我強壓下這件事，将事情定性爲你父親是領受命令完成任務，在逃亡途中不幸殉職，并爲他争取到了表彰。”趙承宇坦然地述說着當年的往事，沒有半分愧疚。

趙承宇露出幾分追憶的神色：“你父親當時面臨的局面是，在帝國檔案上他已經是犧牲的英雄，是個死人了。他若是回來，一切都會被戳破，他會成爲叛國者，而帝國對叛國者的态度一向是最嚴酷的，不僅他自己，你們母子同樣保不住。更重要的是，你父親當初離開天羲城的時候，曾經放言，從此他隻是自己，再不屬于任何勢力，以他的心氣，哪怕沒有這檔子事，他也不會回來的。”

頓了頓，趙承宇口氣軟了些：“我不是爲自己開脫，我做過的沒有不敢認的，我隻是向你說明你父親的性格爲人，他确實是個英雄，可惜了。我本來準備等過幾年這件事平息下來，讓你父親換個身份回來的，沒想到，一語成谶，你父親竟然真的沒了。唉……”

司北面無表情地聽趙承宇講完，内心裏他傾向于認可趙承宇說的都是事實，趙承宇講的非常客觀，細節也都能對上。

司北忽然有了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環視這間深藏地下的小房間，最後正視着趙承宇，直指人心地問道：“你說你發掘了我父親。曾經，他像我一樣年輕時，是否也有一天像今天這樣，他站在你的面前，你問他，你願意嗎？”

趙承宇深潭般的眼眸中終于起了一絲漣漪，某些方面，他和司北是一類人，都是不會後悔的人，司北是認爲後悔沒有意義，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趙承宇則是這一生負過太多人，如果他放縱自己悔恨，恐怕早就在愧疚中死去。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午夜夢回的時候，趙承宇也曾從噩夢中驚醒，拭去眼角的濁淚，想起那一張張年輕的面龐，那些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年輕人，有人被他送上戰場，有人被他派去執行秘密任務，他們都再也沒有回來，他們也有妻兒父母，他們也有自己夢想的生活。

所以，趙承宇很多年前開始，每晚都是獨自在書房休息，他不可以讓任何人看到他軟弱的樣子。

所以，趙承宇掌權三十年，九辭帝國皇帝給他封爵的诏書。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他需要權力，但是他不需要爵位來彰顯地位，把自己的家族變成門閥，那會讓他覺得玷污了那些年輕的理想。

平複了心情，趙承宇的眼神恢複了古井無波，平靜地向司北問出那句話：“那麽，你願意嗎？”

趙承宇已經不抱指望了，在今天接觸司北之前，金城羽征調警部三位最優秀的情報分析師，連同他自己一起對司北做了側寫，司北這個人，有些地方和司憬淮很像，有些地方又截然不同，司憬淮是個很理想化的人，很浪漫主義的人，整個人充滿激情熱血，認準的事願意不計代價地付出；司北則不同，他的性格比司憬淮複雜得多，他和司憬淮的性格像是父子颠倒過來了，他世故、沉默、堅定、隐忍卻又愛憎分明，他有自己的底線，同時爲了活下去他又可以放棄底線，他願意冒險豪賭博取最大的利益，有時卻又不願爲了利益委曲求全。

司北那句直指人心的發問帶着一種譏諷的态度，按照趙承宇對他的了解，司北是打定主意要拒絕了。隻是趙承宇不願在一個毛頭小子面前弱了氣勢，還是問出來了。

“哈哈，你們這幫狗n養的政-客，還真好意思問出口啊。”司北的笑容張狂又陰郁。

金城羽變了臉色，這是指着首相罵啊，他可是知道趙承宇的，積威三十年，豈容輕易冒犯？翻臉比翻書還快，說不定今天司北就走不出這座地下指揮所。

金城羽想要喝止司北，伸手要拉司北，司北掙開金城羽，面帶戲谑的笑容，拿出煙盒，抖出兩支遞到趙承宇面前，趙承宇有些看不懂司北了，遲疑了一下伸手抽出了一支煙，司北自己叼上一支，劃着火柴給趙承宇點上，又給自己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翹着拇指撓撓額角：“咝呼我願意。”

這轉折金城羽簡直難以置信，下意識重複道：“你願意？”

司北呼出一口煙氣，煙霧遮擋了他的眼神：“很奇怪嗎？司憬淮做得，我爲什麽做不得？老趙，你可别坑我啊，我可不像那個傻子那麽好騙。”

老趙？

趙承宇怔了一刹，這稱呼有多少年沒聽到過了？

真像啊……當年司憬淮應下卧底天衍王朝的事時，就是臭屁地揮揮手對他說：“這事交給我吧，老趙，你等着加官進爵吧！”

趙承宇笑了，不是那種容易拉近距離的爽朗笑容，也不是他在旬議上面對皇帝陛下常見的虛與委蛇的笑容，那笑容中有幾分喟歎、幾分自嘲、幾分怅然，真實而生動。

趙承宇笑着搖搖頭：“不想被我坑了，那就試試咱倆誰更聰明喽。不要讓我失望啊！我有個外甥女很漂亮的，等你回來了介紹給你啊！”

司北哈哈大笑：“你查過我的底吧？我渣男來的，誰願意把自家的好閨女介紹給我啊？别是靖侯家裏韓梅梅那種吧？”

趙承宇拍拍司北肩膀：“總之，活着回來。細節小金和你談，我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