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又是大晴。
本來往往隻有夏日才能得見的麒山金頂,今天破天荒的顯露給了衆人一飽眼福,大雪鋪地,銀裝素裹,過了半山腰就連棵樹都難以碰見,隻是大片大片的雪白,除了雪白還是雪白。
而站在約莫在半山腰上的衆人,隻要擡頭望去,便能看到最頂上那一小段山尖,金黃色的陽光鋪灑下來,猶如一層佛光,直讓人看醉了,這便是禹州有名的麒山金頂!
秦意心中止不住的震撼,從小生活在鋼筋水泥中的他别說這等風景了,就連頭頂上那一片清澈的藍天白雲,他自小到大也沒在自己的世界裏見過幾回,麒山人雖然也不經常見到大晴天,可就算是烏雲密布也是幹幹淨淨的烏雲密布,哪會像秦意所生活的地方那樣是灰蒙蒙的一片。而且這尚且是在半山腰,不識此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身在其中反而看不真切,若是離得遠了,在麒山城的城樓上遠眺,該是怎樣的風光?
見着這等風景,身心也爲之一空啊。
秦意碰了碰身旁小厮秦蕪的胳膊,問道:“乖乖,小蕪子,這金頂也太好看了吧。”
秦蕪倒是見怪不怪,自小生活在麒山的他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像秦意一樣詫異,隻是洋洋得意地引以爲豪:“那是哩,我聽别人說,這金頂說是什麽禹州八景排第三的。”
秦意啧啧稱奇。
過了一會兒,估摸着是良辰吉時到了,站在衆人最前面的秦世安轉頭對老陳說了句:“開始吧。”
老陳點點頭,從一旁的下人手中接過打火石,點起了一枝香來,遞給自家老爺。
秦意看着這個祭禮,他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最多也就在小時候看過道士和尚做做法式,想必要比這個差遠了,至少這吹鑼打鼓的規模就比不上。隊伍兩旁,是數十個鼓手,開始正兒八經地敲擊着牛皮大鼓,聲浪轟擊着秦意的耳膜。
…………
就在祭禮開始的時候,山頂之上,有一處與别處不同的雪地,雪地之上孤伶伶地豎立着一棵光秃秃的雷擊木,雷擊木之下,有一個小小的洞口。
從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進去一直往裏面爬,爬十餘丈的距離,就會爬出坑道,就會發現裏面豁然開闊、别有洞天,坑道之外有一個小小的石台,而石台之外,竟然空無一物,一片空寂。
一個山體之内的洞窟,一個極大的洞窟,仿佛把麒山的内部都挖空了。
這本應是一個光亮照不到,人類摸不着的地方,這樣的洞窟内應當隻有不需要眼睛的蝙蝠、蟲豸之屬才能生存。
然而真實的情況是,這個洞窟此刻正流光四溢,滿牆赤影,而且寂靜無聲,毫無生氣。從石台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洞窟的最下方有一片岩漿灌成的池塘,紅色的光芒便是從這一片岩漿裏發出,直接照亮了整片的洞窟,不論是誰,隻要看到這個場景,恐怕都會發出驚歎。
事實上,也确實有人發出了一聲驚歎。
“這就是麒山的山神啊。”
石台之上,此時正站着兩個人影,一個老者,一個年輕男子。老者正是在麒山城裏給秦意算過命,又在晉陽城中與趙昱面談過的那一位,他身旁的年輕男子聽到老者的感歎後卻一言不發,而是兩眼直勾勾地盯着下面的岩漿,男子的眼神有些複雜,混雜着恐懼、嫉妒、貪婪。
老者拍了拍年輕男子的肩膀,笑道:“放松點,是不是感受到它的強大了?這位赤火神君雖然離死不遠,但好歹是靈神,而你雖然也有靈神之力種下,卻總歸是凡人之軀,少不了大打折扣,想要和這尊活着的靈神相比,自然比不上了。”
年輕男子終于洩了氣,搖了搖頭,問道:“師尊,咱們打得過嗎?您當初爲我種下青溟之力,那是撿着了那頭青蛟壽元已今,而這個?”
年輕男子言語間對給予他莫大機緣的神物倒是毫無尊敬。
“這幾位神君的壽元都以千年爲計數,咱們能碰上第一位消逝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再等到下一位,那不是要上百年後了?老夫心意已決,我自在宗這千年大計,不留給後人了!”
大漢的江湖,大部分人都知道,你可以得罪人稱“北道山”的乾陽宮,可以得罪與之并列“南劍府”的劍王山莊,唯有号稱自在宗的魔宗,不可得罪,更不用說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自聞名江湖以來數十年無一敗績的魔宗宗主慕逡!
老者走到石台最前面,看着底下深不見底的岩漿火池繼續說道:“本宗密卷《天王經》上已經記載了如何對付這幾位神君,再加上你我二人,如果不能成功,那咱們自在宗可以早日散夥了。”
“哼哼,姓趙的匹夫以爲老夫非要求他幫忙?隻不過是順便推着他多走一步棋而已。潛心布局數十年,今日這一步走出,别說這座江湖,這方天下,就是這片天地,也得換一換顔色!”
說罷,一直慈眉善目與其身份極度不符的老人突然氣勢暴漲,長袖鼓動,對着火池咄了一聲,一聲既出,整座洞窟陡然開始了震動。
老者一指揮出,腰間所懸短劍同時飛劍出鞘,伴有耀眼青光,激射而下,直刺那方火池。
隻聽見不知有多遠的火池之中,一聲怒吼傳出,響徹天際!
…………
“剛才是不是震動了一下?”
秦意擡起頭,有些疑惑,這會兒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着麒山侯宣讀祭文,他左右望望,好像沒有其他人有感覺。
他搖搖頭,覺着可能是自己的錯覺,結果接下來那聲巨響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衆人終于茫然地擡頭,疑惑發生了什麽?秦世安也停止了宣讀,皺眉望着山頂。聲音便是從那裏傳來。這聲巨響很是古怪,聽起來隐隐約約,卻又似乎響徹雲霄。
秦意倒是瞪圓了雙眼,他想到了某個不太可能的可能,一時間額頭上竟有些冷汗,還未等他平複下心情,衆人都看到了山上的異動,也明白這震動和巨響是什麽緣故了。
本來金光燦爛的山頂,不知什麽時候轉爲緩緩流動的赤紅。
暗紅色的岩漿從山頂流出,與之伴随的還有滾滾濃煙直沖雲霄,整座麒山開始震動,一時間,雪水、泥石、岩漿、濃煙紛紛裹挾而下,無比壓抑,無數巨石噴湧飛起,在布滿濃煙的天幕上劃過火紅色的弧線,又墜落而下。
秦意面如死灰,這會兒他可以确定了,麒山真的是一座火山。
活火山。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尖叫,人群開始朝山腳下飛奔而去,秦意也顧不上能不能跑得過如海浪般的岩漿了,轉身奔跑,這一刻,或許是活下去的欲望驅使,他不住地悔恨怎麽沒有練一練跑步,即便明知自己就在山上,幾乎不可能存活。
“啊!!!”
“救命!救命!”
“嗚嗚嗚……我不想死啊……”
刺耳的哭喊不停地在耳邊響起,秦意卻顧不上了,隻能不停地奔跑,再奔跑!可惜,那一襲襲熱浪還是越來越真切。
難道要死了?他心裏隻剩下這個念頭。
秦世安望着山頂上的火熱熔岩,似乎轉瞬就即将滾至自己面前,默不作聲,這位鎮守麒山十年的太守登過無數次麒山,卻從來沒有見過它今天這番模樣。
老陳用盡了平生力氣拽着一匹驚慌不已,死命掙紮的馬,在一旁哭喊:“老爺,快上馬跑啊!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快跑,快跑啊……”
秦世安卻伸手打斷了老陳的死命哭喊,他松開了老陳拽住的缰繩,那匹沒了束縛的駿馬立馬撒開了腿朝山下跑去,秦世安轉頭繼續望着山頂,輕輕開口:“我們是活不了了,還不如讓它自個兒跑得快點,說不定還能跑掉。”
老陳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封一等列侯,官拜禹州學政、麒山太守的中年男子像是忽然老了十歲,面無血色,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心血都成了一個笑話,自己身死魂消是不必說了,這偌大的麒山城就在山腳下,又能剩下幾分,活下幾人?今日之後,陛下會如何?那位鍾國公又會如何?
秦世安慘然一笑,心中已經不再想這些事情,隻剩下了兩個早已經模糊不清卻從未遺忘的身影,他輕聲念叨:“霜兒,建平,我……”
熾熱的岩漿呼嘯而過。
正好秦意轉頭望了一眼,他驚呼一聲,看見那位帶自己不薄的侯爺站就這樣被岩漿淹沒了!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腿腳不快落在後面的人,僅僅觸及了一下岩漿便倒地不起,凄慘喊叫讓人不忍直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慘絕人寰景象的秦意腳步踉跄,心裂膽破,他強迫着自己不再去看,結果還沒幾秒,一聲怒吼從山頂上傳來,讓他再度回頭。
随着這聲怒吼,漫天飛雪之下,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山頂上緩緩升起。
秦意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那看似真切卻又模模糊糊的光影浮現在他面前,巨大昂立的頭顱、撼人心魄的雙眼、繁複錯落的鱗紋、仿佛直刺雲天的彎折巨角……
“該死……那是一隻……麒麟?”
這個世界有麒麟?
那一天,秦意終于想起了,自己是一個穿越到異界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