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赤火神君



這會兒已經無人膽敢直視的山頂之上,濃煙彌漫,山石震裂,仿佛天崩地裂一般,難以立足的滾滾岩漿之上,卻站立着兩個有些狼狽的人影。

自從執掌自在宗幾十年來沒有敗績的道袍老人慕逡這會兒卻灰頭土臉,身上的袖袍被燒焦了好幾處,而身旁年輕男子則更慘,全身猶如黑炭,像是被扔在爐子裏過了兩邊,上半身幹脆不着寸縷,想來是被燒了個幹淨。

不過老人倒是喜笑顔開,似乎絲毫沒有覺着自己如何狼狽,而他面前那一團火熱光影則漸漸消散,麒山的山神今天終于顯露出真身來。

麒麟,古籍有雲,極長壽、能吐火、聲如雷,蟲獸三百六十者,麒麟爲之長。據說乾陽宮有道經描繪了天下五靈,赤火爲首,号爲神君,傲然天地間也。

此刻,這尊赤火神君雖然流光四溢,卻顯得精神萎靡不振,它嘴角帶血,原本響徹雲霄的怒吼也變成低不可聞的哀鳴。

随後,慕逡再度出手,浮繞于身畔的短劍響起嗡嗡劍鳴,如臂指使一般随着慕逡捏出的劍訣飛出,伴随着陣陣青光,朝赤火神君直刺而去,麒麟強撐着睜開眼睛,口中噴出一口金光來,這道金光将短劍上的來勢洶洶的青光盡數噴卻,勉強擋住了這一劍,然而它餘力已竭,短劍卻威勢不減,飛繞一周後,慕逡劍訣再變,短劍上便青光又起。

僅僅一尺多長的短劍相比與這尊碩大無比的麒麟,就像隻小小蚊蟲一般,卻讓麒麟應接不暇,苦不堪言。

若是有武道高手在一旁觀戰,一定會驚呼,這難道是劍仙禦劍的手段?凝魂境界方可以靈氣馭劍,而不至通神境界則不能禦劍殺人,看這不斷浮現的奪命青光,再加上與之對敵的還是一匹驚世駭俗、聞所未聞的神獸,恐怕這位魔宗宗主早就是通神巅峰的境界了,不愧江湖上将其列爲十大宗師之一。可惜,至今整座江湖都沒有幾人見過魔宗宗主的真面目,不說那些個與慕宗主爲敵的名門正派人士,便是巧合在旁看見慕宗主出手的人,都遭了毒手。

終于,在青光短劍不停飛繞之下,麒麟終于俯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任由那把短劍刺入滿是雲紋鱗甲的肩上,隻是輕輕哀鳴一聲,然後轟然倒地。

慕逡終于停下,他本來捏着劍訣時堅定不移的手此刻在放松之後卻是止不住的顫抖,這就成了?

哼,堂堂靈神,也得向老夫低頭。

道袍老者仰天長嘯,随後邁步上前,走到了身高十餘尺,體長數丈的巨大麒麟面前,擡頭望着這尊天生地養的靈神,雙眼之中是掩不住的激動與喜悅。世人隻知道自在宗自從出世以來橫行世間數百年,卻沒有人知道其數百年來所求到底是何事,今日,老夫取下赤火神君的神魂,便離那開天壯舉又近了一步!

慕逡從懷中掏出一本殘破書卷,鄭重其事,仿佛這本要是有陣大風吹過都剩下不了幾頁的爛紙頭是供奉在金銮殿最頂上的太祖畫像,這會兒山頂之上火星四濺,神奇的是哪怕有火光從他腳底飛濺至手旁,這本破破爛爛的薄薄書冊都毫發無傷。

“觀自存而明自知,明自知而得自在,天有六重,大自在爲上……”慕逡口中默念這本自在宗奉爲至寶的《天王經》,随着一個個音符響起,這本《天王經》仿佛活了過來,有淡淡白光浮現,與此同時,麒麟身上也有白光亮起。

慕逡再上前一步,想要一念成功。

就在這時,本來已經好像昏死過去的麒麟忽然睜眼,猶如起死回生,實際上這尊靈智不輸于人的神獸是假裝拼盡氣力,就等面前這個人類靠近自己,赤紅色的雙眼中滿是憤怒的烈火,随着那張巨口猛地張開,一道凝聚了它最後靈力的至純火焰靈光去勢洶洶!

慕逡甚至隻是瞪大了眼睛,來不及做出任何舉動,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這道靈光撲面而來,将他整個吞沒!身後的年輕男子也大驚失色,想要上前,卻被靈光擊退,隻能勉強護住了自己。

就在這生死關頭,倒是慕逡手中的《天王經》發出了一陣乳白色光芒,護住了他的心脈。

慕逡全身是血,向後飛出,倒在了年輕男子的面前,不愧是聞名江湖的十大宗師,他在昏死之前尚且咬牙吐出了一個逃字,聽到這話,年輕男子急忙背起自己師尊,然後轉身飛奔,一步跨出數丈,直接踏步雲霄,不再看身後那尊重又神威凜凜的神獸。

委實是看不得了,誰能想到這一擊之威,竟恐怖如斯!

待到漫天煙幕上被那兩個人影沖破的空洞再度彌合,麒麟終于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嘴角似乎露出一絲慘笑,此時,它的身體開始化爲一道道赤紅靈氣,似乎是要逐漸消散,其實那兩個人類隻要再等上一等,自己強行積蓄的最後一絲赤炎靈氣便會支撐不住,無力吐出,更别提傷人了。

不甘于就此身消魂散的它想起了曾經在那隻白毛大鳥處聽來的神異法門,麒麟昂起碩大無比的頭顱,強撐着銅鼓般的雙眼,運起神通,四下張望,想要于絕境中尋找一絲希望。

它突然一愣。

竟然真的絕處逢生?

…………

麒山之上,不但是地動山搖、漫天煙火,秦意瘋狂地朝山下奔跑時,還隐隐約約覺得聽到山上有陣陣怒吼和天雷地火的聲音。

蒼天呐……這到底是什麽世界啊,居然有一隻麒麟存在?還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隻不過才看了兩眼便不敢再轉身的秦意絲毫顧不上回頭繼續欣賞欣賞,他雖然心裏覺得驚異,這隻麒麟形似自己世界傳說中的神獸,卻又有所不同,其身影頂天立地,仿佛有萬丈光芒……但是身後那滾滾熱浪還是把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跑不掉,也得跑了試試!

不過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酷,對于現在的秦意來說,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殘酷”了,他仿佛已經看到死神在向自己招手。從之前震動開始到現在可能也才過去了十多分鍾,可是秦意的感覺就像是渡過了半輩子。

他強忍着恐懼回過頭,一絲絲刺痛從腳後跟漫上心頭,赤紅色的岩漿仿佛狂怒的海浪撲面而來。

這回頭的幾秒,是多麽漫長的幾秒。

真的不想死啊,自己才多大啊……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笑話,問在野外遇到了獅子該怎麽辦?答曰昂首挺胸,展臂怒吼,這樣子死的時候更有尊嚴。笑話歸笑話,可是他現在的處境是不是很像這個笑話?

就在秦意閉上了眼睛,準備接受自己命運的時候,一道耀眼無比的赤紅色光芒從天而降,直刺他的身體!

霎那間,金黃色的火焰覆蓋了他的身體。與此同時,無數流光自山頂上迸出,終于,整座麒山都響起了一聲轟鳴,千裏之外都可以清晰看見的沖天火柱也淹沒了這片土地。

…………

“天應十八年正月廿二,西北天地晦暗,未久,轉赤黃,麒山噴,其時火如雨下,流火轉瞬十裏,城毀屋塌,人不及逃,十不存一,世人聞之失色。

是日,時任禹州軍政、麒山太守、麒山侯秦世安适往祭山,山崩而沒。

東閣大學士、禹州牧、鍾國公趙昱鎮安有度,撫民有功,上表奏曰此乃天災,非人禍也,求上勿罪太守,高宗聞之稱善,賜昱紫服玉帶、金五十斤,加封食邑千戶。”——《高宗天應年紀·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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