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已久的秦意悠悠醒轉,睜眼時,看見的是自己躺在一輛闆車上,換成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粗布衣服,身旁一側則是個不認識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想要喂自己喝水,而另外一側端坐着的,居然是一襲白衣、眉頭緊鎖的方遠堂。
秦意猛地起身,撞潑了少年手中的木碗,少年哎喲叫了起來,秦意顧不上其它,直接一把拽住方遠堂的衣袖,大聲喊道:
“麒山噴發了!侯爺死了!我看見了一隻麒麟!到處都是岩漿,漫山遍野流下來!好多人在慘叫……”
“我去過麒山了。”方遠堂卻是用一句話打斷了秦意,随後一言不發。
雖然這個一向沒什麽表情的出塵男子本來就冷冰冰的,但是此刻方遠堂與其說是沉默寡言,倒不如說是一腔憤懑溢于言表,坐在他身邊的秦意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男人似乎處在了爆發的邊緣,明明沒有任何動作隻是正襟危坐,卻莫名的咄咄逼人。
這是什麽氣息?
秦意心裏一驚,自從看見了那隻造成火山噴發的恐怖麒麟之後,他終于意識到了,這個世界恐怕不是個普普通通、沒有怪力亂神的世界,不,或許根本就不是火山爆發,純粹是那隻麒麟搞的鬼。那眼前這個侯府裏一緻推崇,據說是修道真人的方遠堂?
難道這個世界真有仙人?
與正滿腦子胡思亂想的秦意不同,方遠堂的心中隻有止不住的怒火!
他本來已經行至回乾陽山的半途,卻突然感受到北邊傳來劇烈震動,還伴随着恐怖的靈氣波動,那鋪面而來的壓迫感讓遠在數百裏外的他都難以承受,震動結束後,心中有莫名悸動的他幹脆舍棄所騎棗紅馬,飛奔回了麒山,而映入眼簾的居然是滿目瘡痍和!
麒山城内,是滿城的斷壁殘垣,甚至有還未冷卻的岩漿仍然在緩緩流動,他救下幾人,得知了麒山突然噴發,還隐隐約約有一隻麒麟浮現于麒山上,他踏着焦土來到山上,找到了大哥。
麒山侯焦炭一般的身體,是站着的。
天災?人禍?
本以爲自己早就已經無情無欲,方遠堂卻在看見大哥身死之後悲恸不已,同時還有沖天的憤怒。
方遠堂隻想到了一個人,那個視自己大哥爲眼中釘肉中刺的人,隻有他有足夠的理由會害死秦世安!
見到大哥屍體時,種種回憶浮上心頭,打濕了他的雙眼。
那一年,滿臉傲氣的負劍少年奉命孤身進京,雖然即将面聖,但是他的眼中隻有高不可聞的天道,立志要做那近百年來證道成仙的又一人,何曾把滿身銅臭的朱門子弟放在眼裏?沒想到人外有人,竟在京兆步步受挫,盡是冷眼相看。倒是一位自己本來瞧不上的世家公子溫潤如玉,結伴而遊,二人把酒言歡、對月當歌的景象曆曆在目,猶如昨日。
然而再見面時,意氣風發的世家子弟卻已經年過半百,遠赴西北,更是十年忍辱負重,隻爲天下安甯。
分别那日,大哥攬過自己肩膀,隻是感歎,天下太平四個字,比什麽都重!
俊朗中年男子雖然還是一言不發,卻終于閉上了雙眼。
吱呀前行的闆車上,不光是秦意,就連蹲在一旁的陳蕪哥也是看這位“仙人”看得膽戰心驚,陳蕪哥悄悄碰了碰秦意的胳膊,小聲問道:“這位神仙怎麽這麽吓人?”
秦意搖搖頭。
自個兒上哪裏知道去?
他環顧四周,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居然在一個行走于山道中的車隊裏,和周圍陌生幾人人對視了幾眼後,總感覺他們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害怕。再回憶昏迷之前,卻隻記得滾滾岩漿撲面而來了,随後發生了什麽,自己如何躺在了這一輛小小闆車上,又是爲何方道長會坐在身旁,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秦意隻好挪了挪屁股,靠近了點想要喂自己喝水的陌生少年,低聲問道:“小弟弟,你叫什麽?”
“我姓陳,小名喚作蕪哥兒,草字頭的蕪。”少年回道。
聽到這話,想到了那個祭禮時就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厮,秦意眼睛一暗,自己跑下山時大腦全是空白,竟然都記不得秦蕪去哪裏了,真是該死!
“……你能不能跟我說說,我怎麽上了這車的?”
陳蕪哥眨了眨眼,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同樣低聲地回答了起來,秦意一邊聽着,一邊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天色已黑,車隊也停在一處平整土地上休息,升起了不少篝火,方遠堂和秦意二人卻是遠離衆人,對坐于一棵老樹下。
一直沉浸在陳蕪哥話中的秦意滿是震駭,他實在是很難想象對方所說的那個被砍了一刀卻好像沒事人一樣,還能一掌在别人胸口穿出一個大洞來的恐怖男子會是自己,蒼天呐,難道自己能從漫山遍野的岩漿下大難不死,就必有後福地獲得了超能力不成?不對,或許在這個世界裏應該說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他的思緒被方遠堂出聲打斷了,不知爲何那會兒猶如怒海的方道長此刻卻氣機内斂,看着秦意的神情也是溫和了一些。
“秦意,你現在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秦意一愣,說實話,他這會兒感覺還真不錯,雖然對于現在的處境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卻覺得自己精神抖擻,甚至有種力大無窮、随手就能劈金斷鐵的感覺。
秦意如是說後,方遠堂卻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來,按住了秦意的手上靜脈。随着他意念一動,一股幾乎微不可聞的靈氣被他灌入秦意的身體,猶如一根絲線,他想要探探究竟。
這股靈氣瞬間被對方體内的磅礴氣息撕碎了,好像石沉大海。
方遠堂皺了皺眉,再次送去一道靈氣,比剛才那道強了幾分,這次倒是有了效果,沒有被撕碎,而是在秦意體内遊走了起來。
黑暗之中,秦意沒有看到方遠堂額頭上冒出一絲汗來,他也無暇去看,因爲就在靈氣進入他身體後,秦意先是覺得從手上傳來一道涼氣,然後便是驚濤駭浪在體内湧起,不,說是烈焰焚身更恰當,熾熱的痛楚彌漫開來,好像要把自己撕裂!
“呃啊!”
秦意痛呼出聲後,方遠堂也不得不松開了手,因爲他察覺到了指尖上甚至好像傳來一陣焦灼氣味。
方遠堂啞然,這是整個神魂都被燒毀了?他看過面前這個青年的命格,本就是無魂無魄的殘魂之命,神魂就像個空殼一樣,毫無靈氣,而現在,倒是灌滿了如海一般的靈氣,數量甚至超過苦修近三十年的自己,不過那股猶如烈焰般的靈氣在本就殘破的神魂中,能燒上多久?恐怕沒幾年就要把這個青年給燒成灰了吧?
也幸虧是個毫無靈氣之人,要是秦意本來身負不俗修爲,隻怕這烈焰靈氣一入他的身體,就要與他本身靈氣相撞,暴裂開來,讓他當場焚身而亡。
不過,焚身和焚魂,誰又能說哪個更好?
另一邊喘着大氣,滿頭大汗的秦意則驚恐地開口,聲音沙啞。
“你對我做了什麽?”
方遠堂歎了口氣,幽幽說道:“我有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