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域西藏,阿裏地區,普蘭境。
這裏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常年白雪皚皚,白雲低浮,勝似仙境。過路藏人或是遷徙的牧民經過這裏時,會在聖湖瑪旁雍措邊上駐足停留,遙望遠處的神山岡仁波齊峰虔誠禱告、伏地磕等身長頭。再往西走,翻越岡底斯山,就能到達雄偉的紮達土林和古格王朝遺址。
岡仁波齊是岡底斯山脈第二大高峰,藏語意爲神靈之山,也是被雍仲苯教、印度教、耆那教以及藏傳佛教公認的神山。
佛教中的須彌山指的就是這裏,象征着整個佛教宇宙的中心。
神山腳下有一村落名爲塔爾欽,不足七八戶人家,以放牧爲生。偶有僧人旅客來此,多爲修行轉山,牧民便提供些食宿以行方便,後來人聚得多了便形成一個小鎮的模樣。
小鎮的客人漸有增多,除了藏族信徒和佛教僧侶,亦有漢族信教者、印度佛教徒等衆多香客慕名而來,甚至也不乏一些探險家和旅行愛好者的身影。來人大多是三五人衆這裏停留、觀望、行走,而後帶着一種宗教式的滿足感離開。
其中轉山是朝聖者最常采用的方式,據說繞着神山轉一圈可洗盡一生罪孽。
沿神山外線行走一圈約爲五十七公裏的距離,徒步需三日,磕長頭則需十五至二十日左右。轉山途中天氣變化多端,并且還要經曆從海拔四千八百米到五千七百二十三米的急劇變化,可謂一個不小的挑戰。
神山周圍分布着四五個小寺廟可供臨時住宿,轉山的朝聖者經過時,往往也都精力困乏乃至身體饑餓,正好趁此機會補充體力,以保證後續轉山的過程不受影響。
神山附近環境惡劣,不過對于朝聖者來說,正是因爲要經曆這種苦難,才能讓人在虔誠中感受到信仰的力量,況且這些朝聖者皆不乏性格堅韌、毅力頑強之品質,遠非那些遊山玩水的遊玩者可比。
神山周圍還有一條更加神秘的轉山路線被稱之爲内線,朝聖者雖有所耳聞卻并不知道其中詳情。其實,内線亦有江紮寺和賽龍寺處在其中,隻是少有普通轉山者進入而已。
賽龍寺周圍還有衆多天然的奇形怪洞,被一些苦修的僧侶或是德高望重的大修之士作爲靜室,常年身在其中參悟佛法、修身養性。
尼瑪上師就是這衆多奇形怪洞中修行的僧侶之一。他的詳細出生已然無從考證,據說上師六歲時一夢入佛境,從此踏入修行道路,六十餘年參禅悟佛,行修腳步遍及萬裏雪域,如今算來已是年近古稀。
大約在三十多年前,尼瑪上師遊曆至阿裏地區。他不畏環境艱險,先後又在門土、托林、紮不讓、象泉河一帶行修數年,而後突然折回普蘭,獨自繞着岡仁波齊轉山十三圈後,客居在内線賽龍寺附近的天然洞穴裏修行,從此再也沒有踏出神山半步。
這一日淩晨,尼瑪上師靜坐參佛,忽覺神識一陣異動,而後隐有心力匮乏、氣血不繼之感,竟覺天命大限已至。上師隐忍功力自是不凡,眉不皺,氣不亂,心态平和,神遊天外。
許久之後,尼瑪上師方才雙掌合什,輕歎一聲:所謂涅槃,所謂輪回,皆如塵土,我心堅如磐石,奈何淵源不綴,孽緣善緣終系我之血肉。罷了!
黑暗中,随着尼瑪上師眼中最後一絲神采熄滅,兩片晶瑩的眼角膜滑落而出,于胸前半尺之處懸停數秒後,閃着微光飛入夜空不見蹤影,尼瑪上師眼皮自然垂落,就此圓寂于無聲無息之中……
時間退回到三天之前。
清晨,塔爾欽小鎮外一輛開往阿裏獅泉河的長途大巴汽車緩緩停住,兩個年輕的身影相繼下車,又輪流取過行李之後,大巴客車一聲鳴笛,随即呼嘯着駛向遠方。
時間尚早,一輪明月挂在頭頂上,半空中白雲随意地浮動着,仿佛觸手可及。兩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相互間禮貌地打個招呼,而後沿着道路一起走向塔爾欽小鎮。
所謂望山跑死馬,說的真是沒錯。兩人先在不遠處的武警崗哨處檢查過身份證和邊防證,又背着行李走出好遠,卻感覺離小鎮還是不遠不近的樣子。
這時,兩人當中背着大号背囊、身形消瘦、一臉蒼白的青年喘着粗氣對另一個光頭少年說:“小師傅,我們還要走多遠?”
“呃,大概還要五公裏左右吧。”光頭少年雖然也背着大包的行李,卻是步伐矯健、呼吸勻稱,一副從容自如的模樣,聽了蒼白青年的話,操着一嘴藏族口音的普通話回答道。
“好的,謝謝。”蒼白青年道了聲謝,輕輕咳嗽了幾聲,繼續跟随着光頭少年的步伐走着,誰也不再說話。
眼前這位臉色蒼白的青年名叫鍾餘,今年23歲,今年剛剛大學畢業。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來到西藏旅行,而且還是獨自一個人到阿裏岡仁波齊這種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少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不過這種事情除了邊防武警盤查證件外幾乎無人問津。
鍾餘之所以稱呼光頭少年爲小師傅,是因爲剛才武警檢查證件時,發現武警小哥似乎認識這位叫做松吉的光頭少年,松吉小師傅則是神山賽龍寺的雜役,想來也是經常出入這裏。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着,鍾餘因爲身體的不适漸漸落後了一些,松吉小師傅便主動放慢腳步。快到小鎮的時候,有一個騎摩托車的藏族男子出來,松吉攔住他嗚哩哇啦說了一通藏語之後,來人調轉車頭搭上松吉往回走去。
因爲來的是一輛很小的摩托車,況且松吉的行李又多,隻好留下鍾餘一個人繼續走在路上。好在此時已經離小鎮不遠,鍾餘便笑着朝松吉揮了揮手。
摩托車冒着黑煙遠去,風中傳來松吉小師傅暖心的話語:注意安全,紮西德勒。鍾餘笑了,爲這陌生的緣分和友善的祝福感到欣慰。
月色漸漸暗淡,天邊的光線開始起了變化,天就要亮了。塔爾欽小鎮的路上隻剩下鍾餘孤單的身影,像廣袤大地中的一粒塵埃般微不足道。
來到小鎮的時候,整個鎮子裏的人都在沉睡,鍾餘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留,轉過小鎮的街道便朝着一堆彩色瑪尼石旁的小路走去,這是他在之前網上看攻略了解到的轉山路線。
鍾餘走得很慢,但輕易不會停步。一個人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痛苦的表情和咬牙堅持的固執。一個人的時候,整個世界隻剩他自己,而他自己就是整個世界。
選擇把人生的第一次長途旅行放在遙遠而又神聖的第三極西藏,鍾餘隻猶豫了三秒鍾時間。在日光城拉薩,他曾每日步行往返于八廓街至拉薩河的小路上适應高原海拔,十多天間看盡陌生的虔誠與信仰後,毅然踏上遠行的長途汽車,來到阿裏這片神秘的土地。
是生還是死?成了鍾餘心中一個強烈的疑問,或許答案就在這最後的旅程裏得見分曉。
有關于鍾餘近期的種種反常行爲,幾乎全都歸咎于一個月前他在西川市市立醫院檢查咳嗽時收到的一個意外結果。很不幸,他得了肺癌。
得知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鍾餘的精神幾乎瞬間崩潰,他立刻告别了承載他大學生涯全部記憶的土地,乘飛機回到老家銅城,回到他從小長大的兒童福利院,匆匆看望了一眼照顧他長大的院長鍾文梅,便悄然告别了所有難舍難分的人和事,獨自踏上通往拉薩的列車。
鍾餘心中有一個執念,他從小就夢想去一次西藏,因此他來了。他告訴自己,如果此行能夠活着回來,就讓他以後都努力地活着吧。但如果不能回來,他情願在這片他從小向往的土地上長眠不醒,以此滿足自己最後的願望。
這個從小在兒童福利院裏長大的孩子,從出生到現在簡單的如同一張白紙,就連他的名字都是院長鍾文梅起的,跟着院長姓了鍾。原本鍾餘的名字是叫鍾宇的,可當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擅自做主改成了鍾餘,他是一個棄嬰,他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壓根兒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然而,鍾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秘密,沒有人能夠爲他解讀。他從小隻有一件自己的個人物品,便是他一直挂在脖子裏的一顆九眼天珠,他也因此去了解西藏,向往西藏。
如同一個普通的轉山者一樣,鍾餘沿着神山外線步履蹒跚地走着,偶爾碰到磕長頭轉山的信徒,他會尊敬地向對方行禮,雖然自己是第一次來這裏,卻感覺這裏一點也不陌生。
第一晚住在止熱寺外的帳篷裏,鍾餘情緒穩定,心态平和。第二天剛出發時,他甚至還從兩座山峰之間看到了岡仁波齊的日照金山,不遠處一隻旱獺從洞裏爬出來,悠閑地活動着身體,真是一個美好的世界啊,他忍不住感歎。
雖然自己嘴唇發紫,疲憊不堪,但鍾餘心情愉悅,堅持着一口氣翻過海拔五千七百多米的卓瑪拉山口,感覺到身體并沒有特别的不适,便沿着下坡的山路一鼓作氣走了下來。
眼前的山谷平坦了許多,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了一會,簡單吃了點幹糧就繼續上路。經過一條小河時,他一時俏皮忍不住脫了鞋子,在冰涼的河水裏洗了個腳。豈料再起來時,卻感覺身體異常麻木,腦袋昏沉地險些跌倒在地上。
鍾餘大驚失色,他咬緊牙關讓自己站起來,試着小碎步挪動了一會兒,身體方才回複了狀态。他不敢耽誤,加快腳步走出山谷,又轉過曲折的山底小路,黃昏時終于回到塔爾欽小鎮的出發點。
遠遠地,鍾餘看見有一輛開往普蘭的大巴車停在小鎮的街道邊,他正好可以搭這輛班車去瑪旁雍錯。誰知他剛想邁步,喉嚨裏卻一陣翻騰,他趕忙用手捂住嘴唇,一口猩紅的鮮血已止不住地噴湧而出。
鍾餘看着手上地上的鮮血,渾身顫抖、頭暈目眩,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去派出所改名字時說過的那句話:我原本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在這種死灰一般的情緒裏徘徊了許久,鍾餘突然一臉決絕地轉過身,腳步踉跄地順着他前一天轉山時走過路上疾速前行。身體的負累太過沉重,他随手解開身上的背包丢棄在路邊,他的目光始終目視前方,他要去到他今天早晨看到日照金山的那個地方。哪怕是死。
不停地走,忘記走了多久,周圍已經被黑暗籠罩,身單影隻的鍾餘走的執着而倔強。他終于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顫抖的身體眼看就要随着冷冽的寒風倒下時,似乎又蓦然發現遠處的山澗裏,似曾相識的松吉小師傅默默走在前面。
鍾餘想要叫住松吉,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他努力使出最後的力氣遠遠地追逐着松吉的腳步,然而越往前走,松吉的影子就越發模糊。他頹然放棄追趕松吉的想法,就那麽随意地邁步走着……
黑暗中,鍾餘的身影倒在了地上,但他似乎還有意識,隻是感覺很冷很疲倦,便閉上眼緩緩睡去,不再管眼前的黑暗、寒冷和饑餓。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鍾餘看到兩瓣閃着微光的透明光罩在他的頭頂的半空中盤旋,他感覺自己身子很輕,于是便自然地站起身來,脖子上的九眼天珠化成一團粉末鑽進他的身體裏,他縱身一躍飛向頭頂的微光,那兩瓣透明光罩合在一起,包裹着他的身體,旋轉着形成一個圓球飛向了天空。
鍾餘再次看見了日照金山,看到從遠處的聖湖瑪旁雍措和鬼湖拉昂錯同時飛來的水柱洗禮着自己,看到山川河流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明白,隻是在意識中微微歎息着:再見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