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早點的粥棚下，商葉咬着饅頭，就着腌菜。
平心而論，有個賞心悅目的佳人一路同行，自然是不錯的，但他此刻心系那個“機緣”，并不想被人時時刻刻盯着。
往返南望城時，得想個由頭脫身啊……他想道。
不遠處的路邊，帶着帷帽的李妤和一個老大爺商談着什麽。
商葉用完早點後，想要結賬，攤主卻直擺手，說稀飯饅頭不值幾個錢，如何也不願意收錢。
他實在犟不過賣早點的大娘，無奈離去，來到李妤身邊，又被告知，這大爺是北邊的貨商，如今正要返回，可以捎他們半程。
于是，他們就坐上了别人載貨的馬車，車上條件一般，兩人坐在貨箱上，拉貨的大爺極爲熱情，一口一個“天師大人”，噓寒問暖不說，還拿出上好的綢布給他們當坐墊用。
晃晃悠悠中，兩人就這樣上路出城了。
路過城門時，守衛的士卒例檢，他拉開了貨車的布擋，卻看到兩名端坐的天師，當即後退一步，抱拳行禮，随後便直接放行了。
從這些日常瑣事中，商葉更能直觀地感受到，天師在塵世是多麽地受人尊敬。
馬車沒走出多遠，商葉未免氣氛尴尬，想着要不要套個近乎兒，李浩言那傻小子就是個不錯的話頭，隻是他還沒開口，李妤卻摸了摸手腕上的青綠镯子，從這看似是收納法器的飾品中，取出了一本書。
之後，她輕輕翻開，又拿下帷帽，便開始給商葉上課了……
商葉看着「符道修習中……」的系統字眼，雖然感覺有些怪怪的，但還是正經端坐，聚精會神，畢竟聽講是能積攢符道道行值的。
李妤說的是符理上的進階内容，商葉前世修習過《太乙天地符錄》，雖與《玄心降魔符錄》形制相異，但多少有些互通之處，他也算能聽得懂。
許久後，李妤又拿出符紙和筆墨，讓商葉現場畫上一張辟邪符。
這他就有些傻眼了，車上晃晃悠悠，上下颠簸，他符道又是剛剛入門，累積的道行值幾乎忽略不計，毫無熟練度可言，定然是過不了系統判定那關。
李妤也看出了商葉的顧忌，卻讓他放心下筆。
于是，他便失敗了。
李妤拿過他畫失敗的符箓，細細打量，然後忽然問道：“學的張小包？”
商葉點點頭，也不意外她能看出來，系統修習在很多情況下，就是複刻，他的筆迹像小胖也沒什麽奇怪的。
“張小包是真的天才，而你啊，就是個假天才。”李妤對他晃了晃手上的符箓說道。
商葉聞言皺了皺眉頭，不是生氣，而是有些驚訝……
“三日過殿試，我想你縱使不能過目不忘，也是有強記的本事，但在符道上，記憶力雖是關鍵，筆力卻更是重要，隻有常年浸淫筆墨書法的人，才能做到朝夕之間掌握一道符箓，而你……”
李妤睜着一雙桃花眼，盯着商葉，欲言又止。
少年不動聲色，沉默以對，他也知道“天才”這兩字可不是什麽能解釋的，糊弄下小孩子還行，遇到聰明人，就經不住推敲了。
但他此刻，也隻能硬着頭皮扮深沉。
“嗯，也許你筆尖上也有些天賦……”李妤嘴上揭過，眸子裏的疑慮卻沒有散去，她繼續說道：“知道，爲什麽張小包是天才嗎？”
“爲什麽？”
李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起右手，凝聚真元于指尖，以虛空爲紙，畫了一道辟邪符。
“看出來了嗎……”她問道。
商葉望着散發淡淡金光的辟邪符，不假思索地說道：“張小包的符不像你……”
“有點悟性嘛……”李妤莞爾一笑，然後一揮手，打散了空中的符箓，說道：“張小包的符是我手把手教的，但他的符卻不像我，而你卻學他……先賢所創造的符道，就像一條真實的路，隻要不走偏，怎麽走，全在自己，是飛、是跑、是坐車都可以。”
“張小包他有些……反正，不可能用你強行記憶的辦法學符，但是他卻另辟蹊徑，先從符面上的一處着手，在透徹理解那處筆畫和線條所蘊含的符理後，進而推敲理解附近的部分，學習一道符箓對他來說，就像是拼好一張被撕碎的畫，當畫拼好後，他也就完全掌握了，這道符所蘊含的符理。”
“如此後，再畫符，隻要他不破壞符箓的整體形制，在許多細節處，他甚至自由發揮，從而畫出一道具有他個人風格的符箓。”
“而你……”
李妤盯着商葉搖了搖頭，說道：“實際上，我道門的學徒大多和你一樣，在用依葫蘆畫瓢的辦法學習符箓，畢竟符理晦澀難懂，沒有天資和毅力，實在難以精深。”
“但如此修行，縱使你日後學全了《玄心降魔符錄》上的符，它們終究隻是外物，并非是你的符道……”
李妤這一番話，多少有些提點商葉不要浪費天資和濫用天資的用意。
但在他的耳裏卻是另一番意思，鴻蒙之光的遊戲圈有一個被說爛的話題，幾乎所有玩家都參與過這個話題的争論。
曾經有一個大神玩家抛出過一個論點：越依賴系統的玩家，後期的道路越難走，想要突破“道行”的框架，自創技能，或者領悟原有技能的奧義，都變得近乎不可能。
以商葉前世爲例，他依靠系統輔助操作，煉丹制藥，品質從來都是趨向于中等，若準備不足，品質還會下跌，幾乎不會出現上佳品質。
總結出這一點後，他就開始擺脫系統，自主操作，雖然初一嘗試，吃了不少苦頭，廢爐毀藥更是家常便飯，但也正因此，他切實地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甚至觸類旁通，糅合了術道火法和丹道熔煉之意，自創了「炎帝殺道」——這一頂級進攻型火法。
不過，在當時的玩家圈子裏，還有其他的看法，他們認爲所謂的自創和領悟，不過是隐藏的固定屬性，達到某種标準的同時，又像抽獎一樣被系統基于概率，随機選中了而已。
“他們隻是幸運兒啦，說到底，在虛拟世界追求那些玄學的東西，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吧。”
“我們世界要是靈氣複蘇，這些‘悟性’極高的大神是不是要原地飛升啊，哈哈……”
“全世界也隻有這家遊戲公司，把玩家的屬性數據藏得密不透風，頓悟原創的大神？誰知道是不是内部氪金玩家？”
諸如此類的言論數不勝數。
商葉前世是自主流派的堅定支持者，他身邊的圈子也大多如此。
隻是他如今乍一穿越，爲了盡快獲得力量，多少有些想走捷徑的意思，經過李妤一番提醒後，他略有些醒悟。
商葉前世主修丹道和術道，今生如無意外，是要在劍符兩道上走遠了，既然如此，爲了未來的發展，基礎的東西，如何也要打牢固……
念及此處，商葉對着李妤揖手道：“多謝李教谕指教。”
李妤微笑以對，繼續之前的符道講解。
時間過的很快，駕車的大爺也會做人，意識到車上的事後，連打馬吆喝聲都變得輕了許多，生怕打攪了他們。
隻是兩人間的相處，也不全是好老師和乖學生的模式。
偶爾，李妤也會旁敲恻隐地詢問他赤血山林一事的緣由和内情。
商葉心如明鏡，他可沒忘記自己還有個“最後生還者”的名頭，如今表現“優異”，道門的人想不關注他都難。
非要與自己同行的李妤，誰又敢說，不是監視呢……
商葉雖然算不上玩家勢力中的專業分析師，精通如何與劇情人物溝通交流，但多少也是個老油條，想從他嘴裏掏出些口風，自然不太可能。
畢竟“知道的太多”，毫無疑問是取死之道。
他完全把自己代入成一個性格深沉的少年，隻是突遭大難，偶然進了秘谷，與黃泉宗并無交流。
一問就是，“我也不懂啊……”
“我以後一定要爲家鄉父老報仇雪恨……”
“……東西都是姓宮的拿的。”
多番交流無果後，李妤也就暫緩了試探的心思。
時至傍晚，李妤突然給商葉使了個眼色，在貨箱上留下一些銀錢，又拿起自己的帷帽，領着他悄悄地跳下了車。
夕陽下，身姿婀娜的女子靜靜看了眼土路上遠去的馬車，随後戴上自己的帷帽，徑直走向了路邊的客店……
此情此景下，商葉突然覺得有些喜歡這個行事潇灑的李教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