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行山



日頭落進了行山的背面,天色漸漸黯淡下來……

商葉前日清晨啓程,如今終于來到了行山的地界,同行的李妤在十來裏外的一處渡口,便和他分開了。

此刻,可能在某個角落裏靜靜地觀察自己……

雖然李教谕看着隻有二十七八歲,卻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黃穗天師,身懷金丹修爲,若是禦風飛行,隻會趕在自己前面到達行山。

晌午時,兩人路過南望城,卻隻是匆匆吃了頓飯,就在李妤地催促下離開了,她說爲他講解符道和洞玄功,已經耽擱了一天,今日如何也要完成“祓祟”。

此刻,商葉走在一條土路上。

路邊林子茂密,卻安靜異常,連蟲鳴之聲都未曾聞見。

商葉走了一會兒,便發現前方的路邊,岔出了一條碎石鋪成的林間小路,小路每隔十來步距離,還安置了石頭燈柱,隻是内裏滿是枯葉,似乎許久沒有打理。

而路的盡頭,是一間由木栅欄圍起的客棧。

商葉探手入袖,又摸了摸懷裏,确定準備的符箓都妥當後,便趁着落日還沒有掩去最後一絲餘輝,踏上碎石路,走向了那間客棧。

輕輕推開木門……

商葉進了客棧内,屋内寂靜無聲,連個鬼影都沒有,他伸手在飯桌上帶了一下,指尖滿是灰塵。

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他想了想,然後喊了一嗓子:“有人嗎?”

不曾想,他随意試探一下,竟然還真有回應。

“哎喲,呵呵……”

輕浮的笑聲傳出,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掀開櫃台後的門簾,走了出來,她老遠就給了商葉一個媚眼,靠着櫃台說道:“客官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這女掌櫃雖然年紀大了些,看着卻任然有些姿色。

商葉觀察四周,随意地回了一句:“我說掌櫃的,你們這疏于打理了吧,灰塵夠多啊,夥計偷懶了?”

女人眯着眼睛,臉上帶着媚笑,又重複道:“客官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商葉見她不搭話,思緒一動,說道:“掌櫃的,告訴你個事兒,别看我還沒穿上天師老爺們的藏青法袍,其實我也是個小天師咧……”

“客官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掌櫃的臉上任然帶着笑,隻是笑久了,顯得有些僵硬。

商葉盯着她,走到櫃台邊,輕聲道:“聽說啊,附近有髒東西,我特來降伏,老闆娘你是本地人,門前清兒,要不……給指個路?”

“客官打尖啊……”

商葉打斷道:“咱祓除了邪祟,你這生意也能好些……”

“還是住店啊?”女人的笑容變得詭異起來,眯着眼有些睜開的意思。

四周空氣漸冷……

“住店!”商葉幹脆道。

女掌櫃當即轉身,沖着門簾叫罵道:“挨千刀的,出來招呼客人去廂房!”

一名帶着灰布頭巾的漢子應聲走出,他有些憨傻地笑了笑,來商葉身邊,擡手說道:“這邊請。”

商葉看了那掌櫃的的一眼,就跟在漢子身後,進了後院。

離開前堂後,那漢子四下看了看,突然湊到商葉近前,悄悄說道:“你找的東西在山上,客棧後面有條小路,沿着走,過了一個山坡就是……”

“哦……”商葉看着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漢子說完便低着頭,顧自領路。

商葉打量着他的側臉,眼珠一轉,說道:“你這夥計,真沒眼力勁兒……”

漢子轉頭看向了他。

商葉擡手敲了敲左肩,面露疲累,随後将左手握着的天師法劍丢了過去。

“接着……”

漢子面無表情地擡手接住。

瞬間,法劍的劍鞘插口處滲出金光,漢子頓時慘嚎出聲,他雙手冒着黑煙,面容煞白無比,雙眼更是直接變成了漆黑的空洞……

商葉見狀,立刻欺身而上,先是接過漢子拿捏不住丢下的天師法劍,然後一掌拍出,将準備好的辟邪符印在了漢子的心口。

那漢子瞬間倒退兩步,嘴巴張的巨大無比,周身的孔竅不停滲出黑煙。

之後,它體表虛幻透明起來,幾息間,就隻留下了一身衣物飄落在地。

商葉冷眼旁觀,他雖然沒有勘破虛實迷幻的修爲,但是之前他一靠近櫃台,天師法劍便微震示警,如何還不知道這些都是鬼物。

而且這客棧陰氣之濃重,跟開了冷氣似的,便是他這等修煉不久,靈氣感應相對薄弱的修士,亦能清晰地察覺到。

啊——

尖嘯傳來!

商葉迅速轉身,便看到女掌櫃圓睜着黑洞洞的雙眼,站在他來時的路上。

女人如今沒有櫃台遮擋住下半身,商葉發現,她大腿根以下,居然什麽都沒有,那呈現撕裂狀的裙擺上沾染着一片血迹……

互相一打照面,那女鬼便如野獸一般,嘶吼着,飛撲而來。

商葉也沒有托大,迅速拔劍出鞘,一劍斬下,女鬼前伸的右爪瞬間爆成一片黑煙。

之後,它止住身形,陰風一卷,懸浮的身子飛快倒退了出去。

商葉劍勢不及,就要拔腿去追。

咻地破風聲!

全神警惕的商葉就地翻滾。

一把滿是鏽迹的廚刀飛過,直直地插在了附近的門闆上。

商葉起身橫劍于胸前,再掃視場中,隻見院子深處的陰影裏,走出了一名身材高大、且渾身血污的胖子,他還手持着一把造型方正的巨大剁骨刀!

掌櫃、夥計,想來這就是廚子……商葉正想着,忽然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臭味。

屍臭,僵屍?

商葉看了眼舉刀而來的廚子轉身便走。

他這細胳膊細腿的,自然不會跟有實體的僵屍剛正面,如今又不是殿試。

穿過連接前堂後院的木門,商葉再度返回,那女鬼早已不見蹤影,他路過櫃台時,卻發現裏面放着幾個酒壇子,他上前拿起一個,拍開酒封,湊上去聞了一下,又趕緊皺着臉拿開。

什麽酒啊,這麽沖……

身後咚咚作響,那廚子一腳踢碎了門檻後,也沖進了前堂。

商葉一把抱起兩個酒壇,跑上了樓梯,前堂的樓上還有兩個的雅間,胖廚子撞翻了幾個桌子後,也提刀跟了上來。

二樓的樓梯口處,商葉停下身形,轉身一個甩手,将兩個酒壇子砸向了,此時不上不下,避無可避的廚子。

一陣脆響後,滿身酒水的廚子揮刀沖了上來,守株待兔的商葉激發了手中的真火符後,将指尖的火團向前一丢,再翻身跳過欄杆,回到了一樓。

那廚子卻瞬間被符火所包裹,連帶它腳下的樓梯也跟着燒了起來。

一直沉默的僵屍瘋狂掙紮着,并發出了低沉的嗚嗚聲,就好像舌頭被人割掉了一般,當它身上的衣物被燒破後,商葉卻發現它的肚子上有幾個猙獰的豁口……

随後廚子撞碎了燃燒的木欄杆,跌落到了前堂,商葉卻已默默退到了屋外。

他想讓這厮燒一會兒,燒死最好,燒不死再去補刀……

“嘿嘿……”

陰恻恻地笑聲傳來。

客棧旁的林子裏,那女鬼躲在一顆樹後,露出了眸子滲血的蒼白面孔來。

其實“祓祟”對新生的天師來說,最大的難關便是戰勝自身的恐懼,那些鬼物乃是極度混亂的存在,它們以人族外表所展現出的血腥慘狀,最能挑動普通人的神經,進而影響修士的能力發揮……

但是對商葉來說……

萬鬼齊出,遮天蔽日的景象,他都曾見過,如今,隻是區區一隻厲鬼而已,再兇又能兇過那尊自無盡黑暗中而來,象征着苦難和折磨,欲将人世化爲無間地獄的不可言其名之佛嗎……

商葉冷笑着,毫不猶豫地提劍追去。

那女鬼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後,卷動陰風,懸浮着,向林子深處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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