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可聞的時光裏……
春光燦爛，波濤粼粼。
湖畔雨亭，一如既往，見證了行人往複，歲月變遷。
今日，亭下有人，手持蕉扇，爲老舊碳爐緩送着風。
許久後，那人放下扇子，布巾裹着手，拿起爐上的地瓜，稍稍清理碳灰後，将之放在了一旁的坐墊上。
爾後，竹簾飄飛。
一青發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墊子上，他拾起地瓜，剝開皮，湊上去嗅了口，有些怅然若失地說道：
“老了……”
烤瓜人先是微愣，然後伸出手，撕下一塊皮肉，放入口中，邊嚼邊疑惑道：“還好啊……”
說到這，簾後之人話音一頓，笑罵道：
“呵！好你個青蛙精，老夫這般年紀，在家多吃半碗飯，兒孫都能喜極而泣，來這兒伺候你，卻拐彎抹角地擠兌人。”
青發少年聞言微微擡頭。
明媚的陽光透過竹簾縫隙，灑在書生蒼老的面容上，恍惚間，昔年那個彷徨不安的年輕人猶在眼前……
老書生見少年有些深沉，大約猜到其心中所想。
他功成名就多年，可謂曆經世事，如今歸隐鄉裏，早已看透了生死倫常，倒是子侄輩們總惦記他年事已高，恐有……
也不對……
老書生轉念一想。
這嘴叼的家夥，歲數可比他大，于是他捋了一把白胡子，慢悠悠地說道：“哭喪着臉作甚，莫不是……嫌棄老夫是短命鬼？”
“沒有啊……”
青發少年悶聲悶氣道。
老書生搖了搖頭，緩緩道來：“人妖有别，仙凡相異，然，壽數之差，不過朝夕反複爾，吾之一生，高官厚祿有，兒孫滿堂足，登樓一呼，高朋滿座，歸鄉野遊，還有你這不同尋常的至交好友，與我閑看雲淡風輕……
如此，死則死矣，此生并無憾事。”
青發少年聽着點點頭，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老書生看在眼裏，歎了口氣道：“倒是你這讓人不省心的家夥，獨居大青湖，若沒個伴兒，确實有些孤單，隻可惜北燕人妖殊途……說來，你要是能拿出當初偷我吃食的莽撞勁，指不定也能出去結識一些同類？”
“我才不用……”
“啧啧，小小妖精，人饞嘴硬。”老書生調笑着說了句，起身敲了敲老腰，然後走出亭子，四下遠眺着。
“你作甚？”
青發少年問。
“還能幹嗎？”
老書生有些無奈地答道：“看看附近哪有什麽風水寶地，将來我長眠于此，也能跟你做個鄰居咯……”
“……”
少年内心悸動，眼眸微睜，忽然間……
寒風掃落葉，枯敗迷人眼。
那臉上挂着淡淡笑意的書生消失在了一片紛亂中，當青刺回過神來，四下一片寂寥，身邊的碳爐，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溫度。
原來，已經過去了好久……
那家夥早就不在了……
青刺獨自走出亭子，嘴裏念叨了一句：
“短命鬼。”
念念不忘。
“咚，咚，咚……”
一陣回響。
青刺循聲看去。
一艘破舊的廢棄小舟漂至湖畔，不停撞着岸石。
他念及昔年駝舟江渡，好不辛苦，于是漫步上船，盤腿坐下，過了會兒，又抱着腦袋，仰身一躺，心想這搖搖晃晃的，可比下面自在……
随後，他兩眼微閉，也就睡去了。
亭前兩潮過，波瀾光蕩漾。
微涼，冰涼，透心涼……
渾身一個哆嗦。
青刺猛得坐起，身上的積雪随之散落，他甩了甩腦袋，仰望天空，當即心下一驚，這附近天寒地凍，漫天飛雪，早不是大青湖了。
“這裏是……哪裏啊？”
青刺喃喃自語着，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就在這時，那小舟臨近的岸邊，一個銀發白衣，眉心生有一片白鱗的少年，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們同時發現了彼此，在風雪交加中……
在久不可聞的時光裏……
……
地壇公廨後屋的檐廊下。
商葉瞅着傳書飛劍，可謂聚精會神。
“……邊北形勢急轉直下，近日恐有大變，局勢真如你預料的一般，卻沒想到，你還有運籌帷幄，戰場推演的本事……”
“嘿嘿。”
商葉看着小師姐誇他的話，不由地傻笑了兩聲。
他經曆過荒原妖禍的遊戲劇情，雖說劇情線有了變動，但大體的局勢走向，還是有迹可尋的，加之身處消息流通之所，前線戰局的事，他不敢說無所不知，猜個七七八八，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說來，自兩人打破“僵局”，頻繁飛劍傳書，已經過了小兩個月，自然會談及邊塞局勢，整日上班修煉的商葉無聊之餘，私下在小師姐那裏顯擺一下遠見卓識，這個中心思，不足爲外人道也。
看來，快要見到小師姐了……他心想。
“師傅——！”
商葉冷不丁地吓了一跳，回過頭，隻見千雪鼓着腮幫子，一臉不高興地看着他。
“千雪啊，咋啦？”
“我來好久了！”
小千雪将食盒推進商葉懷裏，不愉快地說道：“可師傅一直不理千雪，是不是那個香香的姐姐又來信了，你每次都這樣……”
“咳咳。”
商葉老臉一紅，趕忙将袖珍小劍塞進懷裏，然後伸手捏了捏丫頭的臉頰。
“乖哈，等我回來一起吃。”
說完，他提着食盒走開了。
地壇南側有一片小竹林，進入後，繞幾段卵石路，能看到一座不算高大的白石坊，坊後是斜向下的階梯，這裏雖說不算隐秘，卻有高人坐鎮，内裏通向着地壇的法陣之所。
商葉來到此處，和坊前的守衛打了聲招呼，然後走了下去。
這地壇的地下法陣核心，充斥着大量機括齒輪一類的機關，這些構件表面刻滿了符文秘陣，此外，還有一排排散發着乳白色光芒的晶石柱。
所謂“術業有專攻”，商葉這些天來了不少次，卻看不出什麽門道，若涉及丹道爐器一類的器法陣術，他自然十分了解，但界域一類的大型陣法，還糅合了高深的器道法門，他可就兩眼一抹黑了。
下了樓梯，迎面就是一根巨大的晶石柱。
商葉停在樓梯口，沒有深入，很快，便有一名天師小跑到近前，接過了他手裏的食盒。
“麻煩了，麻煩了……”
那人客氣了聲，接着轉身就走。
商葉側移幾步，往裏面瞅了幾眼。
三五個道門裝扮的器道修士腳後跟不沾地，來回走動着，幾尊高大的甲士傀儡正在搬運某種金木匣子，更遠處，幾名将作道門人聚在某個東西前，一起讨論着什麽，這些“技術顧問”穿着滿是大口袋的灰袍，極好辨認。
随便看了幾眼後，商葉也沒耽擱，徑直回去了。
是的，他就來送個飯。
如今，邊塞戰事激烈，後方人員調動頻繁，院裏也有些吃緊，商葉工作清閑，偶爾會幫着做一些雜事，連小千雪都開始幫跑腿了。
往回走時，商葉還看到了兩名腰纏白玉腰帶的紫衣人。
他們急匆匆地走向了地壇，這是中天玉京來的皇廷天使，也即聖天子耳目，荒原妖族南下以來，這些人隔三差五就跑個來回，近幾日更是天天來，可見邊塞局勢，變化急迫……
公廨裏的氣氛有些沉重，幾名同僚都擰巴着臉。
商葉徑直來到屋後，接過丫頭遞來的碗筷，還沒扒拉幾口，就聽前屋同僚談論戰事，言辭多少有些悲觀，大意是覺得鐵山要塞門戶大開之日，就在近期，而互爲犄角之勢的玉山要塞，自然也獨木難支……
所有人都在憂心邊塞戰事，唯有商葉看得很開，吃得極香，因爲對大局，他有着更加透徹的理解——荒原妖族與人族的戰争的重點，絕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戰争之初，人族堅壁清野，據山城要塞而守，依托星羅棋布的險要關隘查漏補缺，拒敵于國門之外，後方南遷百姓，聚集民間糧食，逐野驅山，甚至涸澤而漁，焚林而獵，隻爲将清野一策貫徹到極緻。
爾後，邊塞軍防将逐步撤離，放棄那些關隘，做到以空間換時間，利用時間執行焦土政策，大範圍制造“死地”。
這雖是一項大工程，卻也是無數年來，人族總結出的有效策略。
隻因……
妖獸也要吃東西。
這很現實，無論是何群體——無糧則不攻自破。
燕北軍防和那些彙聚而來的仙門修士，從來沒打算死守到底，時間一到，便會進入戰略後撤期，所以說，商葉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說來，能執行這樣的大戰略，某種程度上得益于北方的地理形勢，除了燕國正北稍顯坦蕩，能讓那些獸潮奔湧而來。
往西去是一望無際，黃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東邊則是地勢險要，到處陡崖高坡，隻有沙礫岩石的廣闊丘陵，若是強過這不毛之地，後面還有北燕國的東部群山，那裏可是頂級窮山惡水，堪稱死地叢生，商葉的“老家”赤血山林就是這片山區的一部分，個中艱險，可見一般。
荒原妖族若想繼續往東繞過這片地域，進而南下，也不行，因爲再往東，那可就是東海之濱了……
傍晚，下班！
商葉胳膊夾着幾本雜書，尋思着……找李妤談點終身大事。
他築基起樓已久，經過這兩個月的靜心鞏固，自然有了突破到金丹境的打算，他準備得很充足，現在就差組織點頭了。
什麽護法前輩、靈氣濃郁，利于破境的洞天秘境、輔助破境的法器秘陣，正所謂“财法侶地”，該安排都安排一下吧……
商葉心中暢想，回到院子裏，一進門就看到了李妤，剛要打招呼，人家卻一溜煙地跑出了門。
額……
商葉正納悶着，沒過一會兒，李姐姐又回來了，隻是身旁跟了不少人，一隊風塵仆仆的軍士，幾個院裏的醫道修士，許久不見的夏侯怡也在其中，她一身黑甲滿是血污，眼見衆人進了院子，便黑着臉，一聲不吭地走掉了。
商葉有心觀察，走近後，在人群間的擔架上，看到了……
李浩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