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商葉看了眼床畔的李妤。
這個女人，幾月以來，表現得極爲幹練，幾乎沒見她怎麽休息，狀态卻一直保持地很好，終日忙于公務，修行也從沒有松懈，偶爾還會督促某人一番。
商葉受其影響，修行也很刻苦。
今日，李浩言被人擡了回來。
李家姐姐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那雙秀氣的桃花眼裏，除了濃重的憂傷，便是疲憊之色。
忽然，李妤扶着額角，身形略一晃動。
商葉下意識擡了下手，又覺得别人修爲高深，也不至于倒下，于是說道：“李教谕休息去吧，浩言這裏，我來看着。”
李妤無動于衷。
商葉想了想，換了番說辭。
“諸位師長也說了，他已經過了最危險的時期，倒是你，若操勞過度，回頭再耽擱了公務，眼下，咱院裏可沒什麽人好接替你。”
李妤回頭看了他一眼，終于輕輕點頭，整理了下李浩言的被褥，然後起身了。
商葉送了她幾步，出門前，低聲道：“你放心，我那兒事務清閑，便在這裏多看着點，若有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安心歇着吧。”
“麻煩了。”
李妤有氣無力地說了聲，也就回屋了。
商葉關上門，來到李浩言床邊，伸手捏着他的脈門，一番探查，心裏多少有數後，才坐了回去。
這小子吧，運氣是真的好！
被齒爪之類的事物洞穿了腹部，去了好幾截的腸子，愣是沒斷了大脈，不僅如此，那猙獰的傷口距離丹田氣海，竟然隻有兩指寬……
當真傻子天照應。
須知，對修行中人來講，肉身有“精氣神”三大命門——紫府神魂所在的腦袋瓜子，命元精血所藏的心門，也即心髒。
最後，自然是納氣的丹田。
許多肉身強橫的大修士，若不傷這三處，基本不會緻命。
當然，即使運氣好，這也不算輕傷，筋脈受損，氣海震蕩，修爲消退是必然的，失血過多，也是傷了根本，需要靜養很長時間……
不過，人活着就好。
白日聽那些人講述，商葉覺得這小子能被擡回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們說，李浩言駐守的那處人族堡壘依山而建，因前線形勢惡化，補給困難，收到軍令後，守軍和仙門修士棄城撤離，卻遭到妖獸阻擊。
更糟糕的是，一頭不知名巨獸撞斷了山根，頓時天塌地陷，毀了關隘不說，還掩埋了退路。
仙門修士禦空而起，殺出重圍，不少重甲披身的人族軍士卻落在了後面，這種時候，理智的做法是壯士斷腕，否則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豈料，李浩言這小子熱血上頭，振臂一呼，雖說個人沒什麽資曆，隻是一方大佬的子嗣，但一時間……衆所景從。
修士們又殺回去了。
之後，自然是一場大戰，結局是玉山要塞方面有所察覺，提前派來了接應的援軍，于最後關頭趕到，這才保全了衆人，但依舊傷亡慘重。
李浩言也是幾位前輩強行從妖獸嘴裏搶回來的，事後，都沒送去玉山要塞，直接擡上一艘往返補給的仙家戰艦，回了天壁城。
值得一提的是，奉命護送的人是夏侯怡。
商葉估摸着，那位坐鎮邊北帥府的夏侯大将軍是有意把閨女攆回來，畢竟戰局形勢不妙，稍有不慎，恐有雪崩之勢。
商葉看着昏睡中的李浩言，暗自歎了口氣。
老實說，這麽久以來，他也是第一看到相熟的人，身邊的人，因爲荒原妖禍，險些落得生死兩難。
戰争不在眼前，不在其中，便不能感同身受。
或許，他對局面的判斷還是過于樂觀了，也不知小師姐現在如何了，會不會有什麽意外……
他開始擔心了。
同樣是有同門護持，李浩言不也險些出事。
要不，我也……
忽然，床上傳來動靜。
商葉擡頭看去，隻見李浩言眼睛半張，一臉茫然。
“嘿。”
商葉沖他挑了挑下巴。
李浩言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麽。
商葉微微皺眉，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
“這是一。”
這小子冷不丁地突然搶答。
商葉愣了下，指尖一轉，指向了自己。
“我說，我是誰？”
“額……”
李浩言眨了眨眼，似乎回憶起什麽，突然說道：“你！你也死球了？！”
商葉扣了扣腦門，心想吧，認人就沒事，哪怕再憨一點，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嗯，你人在天壁城，還活着呢，自然是沒死，至于我，最近過得還行，勞您費心了。”
“啊？”
小李子想了想，嘴裏喃喃道：“哦，這樣啊……”又過了一會兒，他猛得反應過來，一邊想起身，一邊說道：“我他媽沒死啊！”
商葉順手拿起法劍，壓住他的肩頭，叮囑道：“别亂動，不然疼死你。”
這話……倒是提醒他了。
李浩言終于意識到重傷在身，立馬擰巴着臉，瞎吆喝起來。
“哎喲，疼疼疼……”
“知道疼，你該高興，死人不覺得疼啊，好生躺着，記得别運真氣。”
“哎喲喲喲喲……”
“你丫還唱起來了。”
商葉嘴角抽了抽，無奈道：“你聽着，跟你說點正事，你走了狗屎運，看着給人穿了糖葫蘆，其實吧，也就斷了點腸子，傷了些筋脈，髒腑有點小位移，都給你整好了，現在老老實實養着，也就損耗些修爲，對了，據說你受傷時，救你的幾位師長，聯手給你丹田下了禁制，生怕你氣海受創，金丹有失……”
“我，我沒死，那我睡了多久？”
“兩天兩夜，你姐剛還守着你呢，現在休息去了。”
“……哦，等一下，我受這麽重的傷，現在醒了，你是不是該去喊個靠譜的醫者來，再給我瞧瞧，萬一有什麽問題呢……”
商葉聽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心想丹醫同源，修行一道上，老子就是最靠譜的醫者……
“成！你待着别動，我去給你找人。”
商葉爲了寬這小子的心，正要起身……
李浩言卻道：“那個，還是算了，這天都沒亮，别麻煩人了，我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也輪不到你守着我。”
“嘶……”
商葉吸了口氣，“道理是這個道理，你咋說得這麽欠揍呢？”
“嘿嘿，哎喲喲……”李浩言腆着臉笑了笑，然後又開始裝死，要死要活沒多久，憋出了一句：“我渴了，給爺整點喝得來。”
“行啊，我先拿把刀。”
“拿刀幹嗎？”
“回頭你流了一肚子，我給你開個口子，放出來啊。”
“那、那……算了。”
“呵呵。”
商葉見他大體無礙，便往椅子裏縮了縮，試圖躺得舒服些……
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忽然，商葉猛得發覺身前床畔有人，待看清後，他連忙起身，一捋衣袍褶皺，然後欠身揖手，同時瞥了眼李浩言，見人還在沉睡，便自覺倒退幾步，輕輕來到門外檐廊處，并低聲道：“晚輩先行告退。”
“辛苦了。”
裏屋輕飄飄傳來一句話。
商葉揖手退去，回到如意居後，先是進卧室看了眼，隻見千雪把自己裹成了蠶寶寶，也不知道夢到了啥，還在流哈喇子。
剛剛……
見到了一名身穿灰道袍，須發半白的道人，這可不是别人，乃是坐鎮北燕國都的天師道北方分壇壇主——李涵風，也就是李浩言他爹。
若在其他幾大仙門，地位便如玄門玉京山的一院之長，比如某個老家夥，劍宗的一脈山主，又或者靈濟宮的一殿之尊。
這等陽神大佬，商葉自然是門前清兒，前世就有所了解，一打照面，便認了出來，如今是自己的頂頭老大，老前輩，還是要悠着點的……
洗漱一番，準備上班了。
……
兩日後的晌午，商葉來到李妤書房，說是有事找他。
兩人一見面先是唠叨了一番李浩言，這小子給他爹帶走了，目前估計在燕都逍遙，他最近可風光了，似乎是被官方當成了宣傳典型……
啧啧……
“李教谕找我，可是因我突破一事。”說了會兒閑話後，商葉主動提及，這件事，他提出好些天了，宗門也該給他答複了。
“嗯，雖說眼下條件有限，但門人破境結丹，院裏還是很重視的，尤其是你，我爹爹可還親自過問了……”
“哦——”
商葉語調上揚，有點小期待，難道要給他來個豪華套餐……
“隻是……給你準備的閉關之地，不在這裏。”
“啊？那在哪裏？”
“你先别急。”
李妤說着站了起來，從書桌後走出，來到繪制着燕國山河圖景的屏風前，淡淡道：“你可知，各家仙門對報備結丹成嬰的砥柱修士，一般都會有所考較。”
“嗯，是有這個慣例。”
商葉點點頭。
這個說白了，就是師門任務，或者叫“轉職”任務，一般都會有戰鬥環節，爲得是防止門人弟子隻知悶頭修煉，出門在外，卻沒什麽生存能力，到時候練成白給金丹，面團元嬰，那多丢人現眼……
不過，天師道門人本就在外行走，門風務實，這種規矩多少偏儀式，或者也是支使門人打工，畢竟宗門資源不能白出。
“可是前線軍務？”
商葉第一反應，還是想到了形勢危急的前線。
此刻北上，他估摸着，能剛好趕上“玉山大撤退”的情節，這在遊戲裏，可是一系列驚天動地的大戰。
人族大體達成了先期戰略，戰線全面收縮，主動放棄了北國邊境，向天壁城後撤，而妖獸一方趁勢追擊，仙門爲了讓邊軍無後顧之憂，得以安然撤出戰場，先後在玉山要塞、雷門關、天門關、三山原等地，打了幾場正兒八經的“戰場副本”。
商葉回憶往昔，想着能和某人并肩作戰，也不錯……
“不是啊。”
李妤略一搖頭，擡手在屏風上一指。
商葉順着看了過去，隻見落點在天壁城以南，燕國腹地的一處山野中，那裏山水缭繞，雲煙彌漫……
山河圖景對應的現實之地。
水霧蕩開，林葉兩散。
眉心生有一片白鱗的銀發男子心有所感，微微擡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了天際，在他身後的湖面，無數人族掙紮着，緩緩沉向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