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謝柏這樣說,蓮芙面頰非但無甚悅色,反而隐隐有些爲難。
在蓮芙瞧來,這個謝柏實在是迂腐不堪,如木頭一般,實在不懂見風使舵。
謝柏轉口,也許蓮芙會心生不平,可饒是如此,蓮芙也送一口氣。
沒想到這兒謝柏,是個榆木疙瘩。
還不是貪圖太子殿下許下的富貴,所以這般言語,這樣兒的不知變通。
卻不知這個蠢笨無比的謝家男兒,給予東宮許多煩惱。
蓮芙之所以氣定神閑,處置阿滢,是笃定一旦阿滢身份曝光,裴楠铉必定是厭惡之極。
沒想到裴楠铉竟然絲毫不嫌棄,反而隐隐有維護之意,這自然是另外一樁事情了。
那日雲漢皇族居然是對裴敏下手,早自惴惴不安,生恐裴楠铉這個如火般性情的男兒又作妖。
如此局勢,豈是她區區一個東宮女官,可以牽扯的?
一時之間,蓮芙面色變幻,遲疑未決。反倒是裴楠铉微微一笑,凝視謝柏“想不到,謝家男兒之中終究有個有些血性的。”
在場的謝氏族人,面色不覺難看。
謝柏恍恍惚惚,也不知曉裴楠铉是否是正話反說,反唇相譏。
他下意識間抿緊了唇瓣,不知如何應對。
出乎所有人意料,裴楠铉竟不覺朗聲說道“不錯,她确實不是謝娥。”
一時衆人也是不知曉裴楠铉是何用意。
看裴楠铉模樣,是喜愛阿滢的,并且也是決意維護。那麽既然是如此,謝柏縱然說了什麽,又有什麽要緊?
至少裴楠铉,并不是一個會在意這些的人。
那麽他自認也是可以不認。
可事到如今,裴楠铉居然這般言語,倒讓蓮芙一怔。
蓮芙不覺心忖,莫非裴楠铉心裏面,實則并不愛這鄉下丫頭。
哼,這丫頭爲讨好裴楠铉不擇手段,甚至爲了裴楠铉親自手刃韋玄,可人家裴楠铉,也未必便當真喜歡這般樣子的女子。
蓮芙存了看熱鬧的心思,頓時不覺幸災樂禍。
裴楠铉故意略頓,瞧了阿滢一眼。
阿滢卻無什麽懼色,隻回之一笑。
裴楠铉本欲吓吓阿滢的,如今卻也是不由得覺得沒趣。
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不覺緩緩說道“她雖然不是謝娥,可是,卻仍然是謝家女兒。”
“那時謝洋的夫人田氏,生下一對雙胞女兒,彼時遠在陳郡,元郡之人并不知曉。隻不過,這一對兒姐妹,有一個卻被謝洋藏起來,從小打發去别處撫養。一個便是死去的謝娥,一個,便是眼前的謝滢,這兩人一母同胞,容貌生得一模一樣。若不然,天底下怎麽會有兩人,生得如此之像,又是一般的年紀。”
阿滢不以爲意,隻當是裴楠铉胡謅。
一旁的謝柏,容色卻也是不覺生出了幾許的變化。
本來謝柏也是不覺透出了幾許的不安與惱恨的。可是漸漸的,謝柏面色也是不覺變了,似乎想起了什麽。
那時候兄長去了陳郡兩載,回來時候,帶回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對于謝洋在外胡亂娶妻,謝柏原本是不贊同的。田氏隻是尋常人家女兒,不是世家女。謝洋本來出色,應該娶一門名門貴女,于他事業也是大有助益。這般機會,謝洋原本不該輕易就浪費掉的。
可是謝洋一向是任性,也不會籌謀許多。
那個田氏,也不過尋常,而且總是愁容滿面,似甚是愁苦。
後來盧瑜偷偷和自己說過,說大哥應該還有一個女兒,應該是沒了。田氏總對着一片長命鎖,黯然神傷,不覺垂淚。
可同樣的長命鎖,謝娥領口也挂了一片。
那件事情,是很小很小的事情,謝柏早便已經忘卻了。
如今想起來,謝洋卻也是不由得心尖而微微一顫。
不會的,怎麽會如此巧合?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男子嗓音響起“不錯,她就是謝氏族女。”
說話的男兒踏步進入,赫然正是謝朗。
謝朗目光掃過了崔氏,眼睛裏面不覺透出了幾許不贊同,内心更不覺歎了口氣。
崔氏心裏也是覺得委屈,她又如何知曉,裴楠铉會幫襯阿滢。
随謝朗而來的,還有一名老婦。
“老奴當年,也是侍候謝相公的,亦是夫人田氏的陪房。當年我家姑娘,确實生了一雙姐妹花,同樣的玉雪可愛,很是讨人喜愛。可惜那時候,姑爺卻是長籲短歎,很不歡喜。老奴隻當謝相公見生的不是兒子,故而也是不悅。隻不過仔細一瞧,似也不是。謝相公瞧着一雙女兒,眼底十分歡喜,卻又好似有什麽心事,總是憂心忡忡。後來他說服姑娘,将一個女兒藏在鄉下,給些金銀,讓個農家,好生撫養。”
謝家一些長輩,忽而暗中有數了。
當年五姓子,不樂意見到牧鄉侯這位外姓人掌權,不想見南柯流月聲勢日隆,暗中策劃對付,又于家族之中籠絡出色人才。而謝洋,顯然是其中之一。
一開始,謝洋顯然是雄心勃勃,可當他遇見了田氏,不顧許多娶了這個女子,一顆心漸漸軟了。
他已然隐隐覺得不安,卻已經不好脫身。
故而一雙女兒,藏了一個在農家,方才回去元郡。
也許他暗暗猜測,自家親人會遭遇不幸。
而後謝洋就被選中,成爲刺客,改名換姓,接近南柯流月了。
“後來姑爺不見了,我家姑娘自是傷心,也想帶着小娥,去尋阿滢,撫養長大。可有一日,我家姑娘忽而自缢而死。”
那老婦言語之間,也已然是有些悲憤。
那一日一推開門,就瞧見了田氏懸梁屍首。可田氏怎麽會自盡?爲母則強,一個母親,本來還想照拂自己的一雙兒女。就算是夫婿死了,爲什麽一定要死?
謝柏忽而打了個寒纏,當年的寒意,又一點點的浮起在了心頭。那時候兄長已死,嫂嫂似忽而又追随而去。他也隐隐覺得,田氏的死似乎有些不尋常,可是卻不敢深思。那時候他處于天塌下來巨大的麻木之中,又怎生會想得如此的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