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宮城吏部。
春風得意玩了兩日的大唐首批進士，一大早便在朱雀大街前彙聚，參加對他們而言重要性不亞于科舉的吏部選試。
還沒進吏部大門，數十人便被安排縱橫數列站在門口。
“都站直咯。”
“莫要斜視。”
“雙臂收攏帖後背，不可輕動。”
耳邊不斷傳來吏部部吏的粗喝聲，陳駿站在最前面，可以清楚看到在他正前方，有人抱着紙筆正寫着什麽。
很顯然，選試從到達吏部的這一刻已經開始。
“看樣子不論在哪個時代，顔值、身材都很重要。”腦海中晃過一抹思索，陳駿對自己如今的相貌還是很有自信的。
一米八的個子，五官俊朗，原本白皙的皮膚，這幾日被曬的有些微黃，和自己上輩子的長相身材不相伯仲。
雖說以貌取人不是什麽好話，但當自己在‘貌’這方面有優勢的時候，陳駿自然覺得唐朝選試十分合理。
最好，就比這一項。
那自己肯定是這群人裏頭出類拔萃的。
陳駿神遊天外好一會，身後數十人當中卻有足足七位被請出。
七位身材或矮、或肥的進士連吏部大門都沒能進去，便得打道回府，而且這輩子多半是不可能再來吏部。
充其量，也就隻能投靠一些大吏做一名輔吏。
當然那也是官，隻不過和朝廷吏部正選相差太大。
當該走的都走了，陳駿便領着剩餘進士們步入吏部正堂。
眼前所見，是一張張案桌。
“第二試。”
“背默，樂毅論。”
當部吏開口說出第二項選試，陳駿、孫闵等人已經各自找好位置坐下。
樂毅論，前身還真背過。
不僅僅是樂毅論，還有黃庭經、蘭亭集序，都有深刻印象。
而這些古文，全都和一個人有關。
王羲之。
相傳書聖曾爲兒子臨摹樂毅論當字帖用，黃庭經則是王羲之拿來修身養性的。至于蘭亭集序，千古第一貼的名頭不要太響。
“默寫樂毅論是巧合，還是說第二場真正考的是自己這些人的楷書字迹？”
“如果是考楷書，那不還是自己的強項？”
陳駿心底不禁一樂，這唐朝選試實在太對他的胃口了。
比長相，他相貌堂堂。
比寫楷書，陳駿比其他人起碼多出了幾十年的經曆。
“世人多以樂毅不時拔莒即墨爲劣是以叙而論之，夫求古賢之意，宜以大者遠者先之……
洋洋灑灑近八百字一氣呵成的寫完，沒有半點塗改、遲疑，用的是最貼近王羲之筆法的遒勁小楷，陳駿寫完後都覺得至少應該有書聖的八分神韻。
等他停筆後，其餘人也陸續停筆。
默寫的考卷沒有被收，幾名部吏前後轉悠一圈，便再次叫起了五人。
這五位當中四位字迹潦草，還有一人竟然默寫不全。連書聖的字帖都沒好好研究過，被淘汰也就不能怪誰。
“都走到這一步了，居然因爲字帖而失利。”陳駿不禁搖頭，随後便聽到面前部吏喊自己的名字。
“陳公子，請。”
“好的。”
陳駿當即點頭，與一側孫闵交換了個‘放心’的眼神，便跟着部吏穿過前廳，來到了内堂。
進了内堂，陳駿發現裏頭隻坐着一人。
年紀不輕，至少有三十好幾的樣子。
“你就是海州陳光蕊？”
同樣的問題，陳駿這些天不知道聽了多少遍，當下稍稍拱手：“回禀大人，學生正是陳駿。”
坐在上首的官員聞言點頭，說道：“本官乃吏部侍郎，原本今日第三試‘言判’應由尚書親自主持，但殷尚書領命整軍出征河北，無暇來吏部選試，所以便由本官暫代。”
“能得侍郎大人選試問詢，亦是學生幸事。”陳駿嘴上笑着接話，心底卻在暗道自己連吏部侍郎究竟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不過看上去，并沒有刁難自己的意思。
而侍郎對陳駿的恭維也不是很在意，笑着随意說道：“本官聽聞，你欲投身沙場？”
陳駿點頭：“不錯，大唐正值用兵之際，我自當竭力報效。”
“讀過兵書？”
“有幸研讀先秦許多兵家名著，孫子兵書、尉缭子兵書都有涉獵。”
陳駿開口回答，侍郎當即追問：“既讀過孫子兵書，可知上兵伐謀？”
明白侍郎開始正式詢問，陳駿當下給出解釋：“上兵伐謀出自孫子兵法謀攻篇，而謀者，有謀略之法，亦指大軍中樞首腦。”
“以昔日長平之戰爲例，秦國散步謠言緻使趙國臨戰換帥，便是伐謀之舉。其後白起兩路圍困趙軍，斷趙括與後防聯系，使其如同困獸不明軍情，要領亦是伐謀。在學生看來，伐謀有優有劣，秦國兩策便屬優勝。”
侍郎默默聽完，眼底晃過一抹稱贊：“既有優劣之說，何謂伐謀劣法？”
陳駿說道：“學生以爲，派遣死士尋機刺殺，乃最低劣的伐謀手段。”
侍郎面色不變：“死士刺殺往往防不勝防，何談最劣？”
“派出死士，便說明做此決定之人已無勝算，不過是盡人事、聽天意。”
陳駿說完，臉上逐漸浮起幾分笑容：“雖說一旦事成，的确可以反敗爲勝，但若常年依靠此招，無異于飲鸩止渴。爲将爲帥至此地步，大人以爲還不夠低劣？”
解釋了一大堆，陳駿想說的其實很簡單。
刺殺這種手段不但是把雙刃劍，而且結果完全不可控。
甚至可以說，成功的例子很少。
反倒是其他看似繁瑣，更具針對性的伐謀計策，隻要實施就能看到預期效果，屬于可控範疇。
陳駿相信，沒有哪個将領會放着可控手段不用，偏偏喜歡不可控的策略。
真要用，那肯定是沒其他辦法的下下之選。
而陳駿之所以想都沒想直接拿出長平之戰爲例，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考慮。
此時此刻，山東劉黑闼簡直不要太嚣張。
簡短的選試言判，陳駿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時間，告訴面前考官他能做什麽。
太行山，他陳駿是沒去過。
但圍繞太行山所發生過的許多戰事，陳駿都知道，并且有他的獨到判斷。
有這種見識，眼下大唐對此又有需要。
陳駿相信即便沒有殷溫嬌幫自己疏通關系，他也過得了選試一關。
太行山，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