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理人


清元城内四處警戒,每隔幾步都有軍士身穿鐵甲駐紮在此,這座幾乎算是處于邊境第一線的小城,在城中居民盡數撤離以後,留下來的隻有軍隊,因此當身穿麻衣腰帶長劍的許百川出現在軍營時,引發一陣驚歎,不過很快又隐匿了去,軍法重于天,每位兵士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周期作爲前車之鑒還擺在不遠處,每日對着黃土發呆。

站在軍帳中,見到的人不是許百川心中所想的那種大将軍,而是一位平平無奇的老人,身材也不算高大,看着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實際上老人并不一般,能以年老之軀統領三軍緊緊壓住慶元國邊境,将犯邊敵軍打的喘不過氣,甚至還有幾次孤軍直入攻城慶元國邊線,要不是慶元皇帝連夜派遣軍隊前去鎮壓,說不定慶元邊境會盡數納入大理版圖,因此哪怕邊境隻有清元城一座,但在這位老人指揮下可抵千軍萬馬。

老人坐在椅子上處理公文,見着許百川走進來,向他點點頭,然後便不再理會。

許百川皺了皺眉,他有些琢磨不透老人的想法,既然有事叫自己過來,又何必這樣磨磨蹭蹭,自己不是他的下屬,沒必要陪他在這裏耗着時間,用手按住秋風,平靜道:“将軍叫再下過來有何事,若是在這般拖拉,在下便走了。”

聽着許百川這番話,老人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紙筆,慢悠悠說道:“年輕人還是沉不住氣,性子仍需打磨,不過是多等了些時間罷了,等等又何妨?”

言語中隐隐帶着霸道。

老人統領三軍一切生殺,又久居高位,就連大理皇帝也得與他以禮相待,便養成了這種性子,無論是他求人還是人求他,都會做出這番動作,美其名曰殺一殺傲氣。

許百川搖搖頭,平靜道:“我這人向來直話直說,你有事讓我做直說便可,如此故弄玄虛,我大可繞過你們直接過關。”

老人哦了一聲,反問道:“要是老夫不讓你過去,你當如何?”

許百川眼中仍是一片平靜,他輕聲說道:“人間重有不平事,我以秋風殺。”

老人愣了愣,認真盯着許百川看了許久,随即點點頭:“有那股子傲氣了,倒是挺像我以往一位老朋友,他也是經常這麽嚷嚷。”

許百川沒有去問那位老朋友是誰,他來這裏隻是想過關去往慶元,至于其他人,并不是放在心上,更何況像那位老朋友又怎樣,終究又不是他,沒甚的作用。

老人眼裏有一些笑意,或許是因爲那位老朋友,總之接下來兩人談話輕松許多,他也沒有隐瞞,将許百川要做的事講了出來。

“再過不久便是冬至,估摸着西突厥犯關也是這一段時間,以往他們都是一盤散沙不足爲懼,但近些年不知怎麽的,吐魯部族一統西突厥自立爲王,要是以往各自的小族還好,人數不多也能活得下去,而現在架子鋪的太大,冬至後牧草枯敗,他們爲了活下去會出來四處劫掠,慶元國太大他們不敢動手,而咱們大理就清元城一座,孰強孰弱自然分的清楚。”

許百川沒有說話,隻是聽老人講話又細心不少,若是他沒有猜錯,他要做的便是與西突厥有關。

老人繼續說道:“其實說到底隻是一個小小的西突厥罷了,大理鐵軍威壓四海,他們其實算不了什麽,真正要擔心的是慶元借此插手,到時又是一番麻煩事。”

慶元是大國,大理是小國,但就算如此,老人在提到慶元也僅僅隻是說麻煩,而不是危機,這是老人坐鎮邊境以來,以勝績堆積的自信,也确實如此,放眼整座大理,也隻有他才能如此。

老人看着不言不語的許百川,歎了一口氣,邁步走到他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幅畫像遞出,輕聲道:“西突厥雖然不算些什麽,但畢竟是麻煩,據線報所言,突厥小王子是位修行人,而他就在清元城外,你殺了他,老夫便準你入慶元。”

許百川神色漠然,他猜的沒錯,要對付的果然是西突厥,想了想,還是接過那幅畫像,看了一眼,有心愕然,他本以爲會見到粗犷漢子,卻沒想到畫在畫像上的是位俊俏書生,除了那雙藍色眼睛之外,與尋常學子并沒有什麽不同。

他擡頭看向老人,問了一個問題:“要是我直接走不殺人,你會如何?”

老人笑了笑,輕聲說道:“那你自走便是,但慶元入關是須身份籍貫,而你是大理人,是沒有這些,怕是入不了關門。”

慶元國的皇帝,自從初祖以來,便一直遵守着一條鐵律,以民爲本,因此每位民衆都是登記在冊,無論是山間野民,還是城中乞丐,在民選司都會擁有一頁自己名稱,至于沒有的,哪怕僥幸入關,也隻能經年累月常在山野之中,許百川去慶元國是想要學劍,那自然便要有個正當身份,要是一直藏身山野,那還去甚的慶元國。

許百川歎了一口氣:“那位小王子在哪裏,若是太遠了,怕不是很好找。”

老人呵呵一笑,他久經人情世故,對許百川心思把握的極準,從許百川進入城門開始,他就敢斷定這位想要去慶元國的小劍修,一定會爲他辦事。

老人想了想,叫過一個親衛,用方言說了好大一通,這才開口說道:“小王子在清元城外三十裏地一處峽谷駐紮,一直想着要過來,被大理鐵軍擊敗後,便一直在那裏,仍然死心不改。”

說到這裏,老人眼裏有些笑意,自家守衛的城池牢不可破,大理鐵軍要不是顧忌慶元國,區區西突厥又能算得了什麽,哪怕是作爲修行人的小王子,在鐵騎沖殺之下,也依舊得死。

本來對小王子這隻小蟲子有些惱火,現在許百川願意爲自己做事,那便再好不過。

老人心裏甚至想着,要是小王子死在許百川劍下,西突厥又群龍無首,自己該不該出兵?

許百川沉默片刻,将畫像仔細看了看,仍然是有些不敢相信,儒家學說向來是非我中華族裔皆敵夷也,爲何小王子偏偏是一副儒生的打扮。

他将這個問題問出來,想聽聽老人的回答。

老人沒回答,這也是他能忍受小王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跳的原因,那些山上的修行人行爲想法皆與外人不同,小王子既然成爲修行人,那也是山上的人,而修行人隻能是由修行人來殺,結仇滅門也是修行人的事情,凡俗人物是不能任意插手,老人活了這麽久,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他更不能告訴許百川。

許百川笑了笑,看似毫不在意的說道:“那你總得告訴我他的修行境界,要是比我強出太多,我去了也是徒勞。”

老人這次倒沒有猶豫,很是痛快的回應:“小王子在練法境。”

許百川眼神微微波動,他隻是劍氣境的劍修,盡管在第一境可以獨領風騷,但要是面對煉法境,并沒有太大的把握,甚至可以說是極爲危險,煉法境的其餘修士,已經可以使用一些小的法器來爲自己殺敵,而他隻有一把劍,無論從任何方向來看,都不好對付。

可他現在已經站在清元城,跨過這道邊界線,就能到達慶元,沒道理因爲對手比他強一些就放棄,因此他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煉法境修士又如何?說到底也隻是血肉之軀,長劍刺進去,也能斬殺,總歸是有些希望。

“我是劍修啊,沒道理怕的。”

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許百川臉上忽然泛起笑意,法器驅使又如何,總歸是一柄長劍能斬殺的,小王子又如何,終歸是要死在自己劍下的。

老人雖說是算計了許百川,說了不少假話,但有一句是的的确确的真話,許百川的确是像他那位老朋友。

隻是他那位老朋友已經死了。

既然許百川已經答應要去殺小王子,老人也不介意先拿出一些報酬,在搖曳的燭火中,慢慢的走回桌子,翻找了許久之後,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面明明白白寫着慶元治民錄。

許百川若有所思,他好像隐隐約約知道了一些什麽,在大理國流傳的一直是慶元國與大理是國仇家恨,而現在看來反倒有些不對,如果真是這樣,沒道理慶元治民錄會流傳在老人手中。

這些事情太過複雜,又不知道來龍去脈,隻憑自己猜測是做不了準,許百川不去想這些,轉而看向老人手中打開的名冊,身份籍貫都有,隻缺少一個名字。

等殺了小王子後,就會加上自己名字。

老人合起名冊,放自己懷中,笑道:“現在還不能給你,得須你提着那位的人頭來換才行,要不然你跑了怎麽辦,那不得虧大發。”

許百川默不作聲。

老人笑了笑,緩緩走了幾步,看着營帳外的一片燈火通明,莫名說了句不相幹的話:“老夫是大理人,你也是大理人。”

許百川邁步走到他身後,雖說看的都是同一片燈火,但他沒有老人這種感歎。

他隻是想練劍,而大理劍修稀少,于是他就想換個地方繼續練劍,僅此而已。

老人見他不回答,也并不放在心上,随口問道:“大理劍修異常稀少,你是如何學的劍?”

許百川漠然開口:“我想學劍就學了,沒有如何學的。”

老人啞口無言,撓了撓頭,不知道怎麽接話,過了良久後才說道:“夜深了。”

許百川嗯了一聲,自顧自的向外走去。

小将在不遠處等着他。

他在進城的時候已經選好了房子,夜深了,那便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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