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忍冬


在清元城安安靜靜待了三日,期間沒有人來打擾,好似老人已經忘了還有許百川留在城内,不止如此,連爲他送飯的人都沒有,所幸許百川選的這戶人家不差,米缸裏還剩許多米,房梁上還懸挂着不少臘肉,就連房後面,也有幾處菜窪,雖說秋天已過,已經将近冬天,但菜窪留存的蔬菜依舊不少,許百川一人生活了許久,做飯對他來說隻是小事而已,哪怕沒有人來管他吃飯,這幾天也過得不錯,總比趕路時啃着硬邦邦的幹糧來着好了許多。

因此這幾日他格外開心,每日不用将大把時間荒廢在趕路上,出去吃飯休息的功夫,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他都是劍不離手,不停磨練着劍法與劍氣,甚至連睡覺的功夫,都要盤坐行氣橫劍在身。

他的資質并不算很好,劍修又是格外難走的一條路,想在這條道路上再走遠一些,除了名師指導之外,便隻能靠着自己勤學苦練,許百川現如今沒有名師,那一切就隻能依靠着自己。

在他這般練劍的第十日,下了一場不小的雪,幾乎是眨眼間,就将黑紅城牆裝點的一片潔白,從外面望去,哪還像一座鐵血的城堡,反倒有幾分像傳說中的仙境。

許百川移了一條小桌子放在屋檐下,又煮了一壺熱茶,依舊是在房裏找到的,雖然也不怎麽好,但總比他在小棚子裏喝到的粗茶要好上許多。

坐在他對面的,是原名叫做李央白的小将,正在一臉不情願的喝着茶,盡管迫不及待的喝下,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嫌棄神色,皺着眉頭說道:“按我說,這茶就比不得酒,喝下去一嘴苦味,哪有烈酒來的痛快!”

許百川緩緩開口:“茶也好,酒也罷,總歸是讓人喝的,對我來說并無區别,要是我在這房裏找到酒,那自然就是喝酒,可惜這裏隻有茶。”

李央白翻了個白眼,這間房子裏面有什麽東西,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旁邊的房子裏面都藏着酒,而隻有這間房子有一些茶葉,他本以爲許百川會去翻另外的房子,卻沒想到隻在這一家折騰,這些日子他沒有來找許百川,但對其行蹤都知道,每日雷打不動的練劍打坐,要不是今日下的這場大雪,恐怕許百川依舊在練劍。

也多虧了這一場大雪,他得了一次難得的休息機會,就想着來找許百川,無論是飲酒還是飲茶,總歸是平常難以飲用的,在清元城,這都是屬于平民的财物,守軍要學的第一條軍法便是不可貪圖平民财物,哪怕是老人想喝也得忍住,在這裏軍法大于天,他今日能喝到茶,還得多謝許百川,畢竟是這座城唯一的平民。

李央白開口問道:“旁邊的房子便有酒,你爲何不去拿?”

許百川喝了一口茶,呼出一道白氣,沒有回答自己爲何不去拿酒,隻是輕聲說道:“想好了動手的時間了?”

這句話說的沒頭沒尾,如果是其他人聽見了,指不定會蒙圈,李央白今日恰好是爲了這句話來的。

李央白縮了縮脖子,風雪已經漸漸變得很大,他穿的并不厚實,就在喝茶時就有不少雪花落進他的脖子,雖說他是沙場武人血氣方剛,哪怕是在冰天雪地裏也能握着兵器與人拼殺,但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能忍着冷,并不是不怕冷,于是他由衷說道:“風雪大了,不知進去一談?”

許百川看着他縮着的脖子,很快就明白了,點點頭,起身進入房中,李央白嘿嘿一笑,緊随其後。

許百川卻的這間房屋确實不錯,不僅有肉有米,還有一處火塘,可能唯一一處不美的地方,就是按照李央白所說,沒有酒。

不知爲何,他突然想喝酒了。

于是再次走出去,在李央白指點下,提了一壇酒回來,房屋中李央白早已生好了火,就連溫酒的水壺也準備齊全。

這一壇酒并不多,全倒進去堪堪裝滿水壺,架在火塘上,看着咕噜噜冒着泡的水壺,李央白貪婪吸了一口酒香,感歎着說道:“冬日就該喝酒,喝茶實在沒勁。”

許百川笑了笑,沒有多說。

軍中漢子大多都好喝酒,一來顯得豪邁,二來則是緩解思鄉之情,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鬓毛催,這一句先賢所做的詩句,幾乎是寫盡了兵士的一生,守衛邊境說來容易,做起來确實是難,也因此,酒是最好的消愁之物。

将溫好的酒倒出,李央白迫不及待喝了一口,舒服歎了一口氣,閉着眼睛回味,過了不久,他又忽然睜開眼睛,面色有些難看,咬着牙說道:“要不是周期這個混球喝酒鬧事,讓大将軍下了禁酒令,在以往酒都是會跟随運糧車隊一同送來的,現在倒好,隻能眼巴巴望着這屋内的酒。”

許百川怔了怔,原來周期所說的真的不假,他還真是因爲喝酒誤事而逐出去的,确實是罕見。

和李央白圍坐在火塘邊聊了好一會兒,将酒都喝了大半,李央白終于談論起他今日來此的目的,下了大雪西突厥撐不住了,想要集結兵力再做最後一次攻城。

小王子一直在統領着西突厥,此時就該許百川出手了。

許百川點點頭,将秋風挂在腰間,說了句那便走吧。

于是就真的走了,留下李央白一人對着酒壺發呆。

良久之後,李央白幽幽歎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忍住了自己的手,滿臉糾結起身,跟上已經走遠的許百川。

在飄蕩大雪中,許百川一步一步走的極緩,他以往也在雪中走過,當時隻是爲了活着,而現在是去殺人。

不過也并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人命罷了。

街道并不長,在許百川見到老人後,李央白才趕過來,老人臉色有些不好看,他聞到了李央白身上的酒氣,知道他喝了不少酒,而他下了禁酒令,是不能喝酒的。

因此老人狠狠踹了李央白一腳。

李央白好似早就知道會這樣,不閃不避受了這一腳,滿臉堆笑湊到老人身前,爲他殷勤捶背,嘿嘿笑道:“爺爺,許久沒喝酒了,一時忍不住,再說了,是這位公子請我喝的,又不是去偷去搶。”

老人冷哼一聲,不過臉色好看了不少,任由李央白爲自己捶着背,轉頭看向許百川,平靜道:“你應該都知曉了。”

許百川點點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平靜道:“何時出手?”

老人沒有多少猶豫,直截了當的說道:“在今夜子時,那時候大雪也該停了。”

許百川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并沒有其餘太大的波動。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去慶元國學劍,無論如何都繞不開小王子這一位煉法境修士,老人這是吃定他了,而他又不能反抗,畢竟慶元國守關查民之嚴他也是知曉,單憑自己是進去不了,除非以後自己修成了不去世俗皇朝的大修士,可惜他現在還隻是劍氣境,隻能依靠着那一本小冊子。

更何況,他是劍修,習練的功法是不添加一筆完完整整的行氣功法。

普通劍修已經能做到同境之間佼佼者,他不可能比他們差,甚至說是更強,一路上斬過不少妖魔,讓他對自己的實力境界有了不少了解,同境修士遇他必死,若是比他高上一個境界,隻要進入他三尺之地,長劍遞出同樣喪命。

西突厥小王子雖說是學習了儒家法門,将自己打扮成一個讀書人的模樣,但這并不能說明他學習的儒家法門是正統,在儒家第一位聖人悟道成聖之時曾經定下規則,正統儒學不可傳于敵夷,這一句話被儒家學者奉爲瑰寶,哪怕是過了幾千年幾萬年,正統法門一直緊緊握在中華手裏面,流傳出去的隻是後人根據自己理解所注小道,算不得正統,小王子金發碧眼在儒家弟子眼中毫無疑問是敵夷,因此許百川敢斷定小王子哪怕是學了儒學,成了煉法境修士,也不一定比他強。

頂多是五五之分。

許百川不一定會敗,小王子也不一定會勝。

老人笑了笑,換了個姿勢讓李央白錘背,慢悠悠的說道:“總歸他是煉法境修士,你對上确實有些吃虧,但這畢竟是你修士之間的厮殺,我們又幫不上什麽忙,不如這樣,在那夜老夫與你說了那位老朋友,雖說他已不在人世,但他臨死之前送我一把劍,而老夫又不是劍修,拿着又沒用,你要是将小王子斬殺了,老夫就将那把劍送給你,你覺得如何?”

許百川摸了摸秋風,笑道:“我輩劍修,有一劍在手足以,不必貪求太多。”

老人搖搖頭,笑道:“你去慶元國是學劍,去學習那些劍客的道理,而他留下的劍也有不少道理,總歸是對你有不少好處,要是你去慶元國碰了一場空,多少也有一個安慰。”

老人将話說的很明白,許百川也覺得他說的對,沒有思考太多,直接就應下了。

心中想着,大不了學完道理之後,爲這把劍找一個合适主人傳下去,也算是盡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老人仰頭看着天,覺得今年這第一場大雪有些特别。

就算是專門爲某個人而下的。

許百川手中的雪已經化了,于是他伸出手,又重新接了一些。

随手揚起。

正好灑在老人身上。

老人怔了怔,随即大笑道:“你這樣子,确實是很像他,都是一樣的有趣,隻是他喜歡将雪直接塞進我脖子。”

許百川搖搖頭,平靜道:“我隻是我,并不是其他人,他也是他,并沒有人像他。”

老人點點頭,感歎道:“聽央白這孩子說你的劍叫秋風,是個好名字,他的劍名字也不差,叫做忍冬,随着劍留下來的還有一句話,劍道處于冬,百般忍耐,往後盡是風光。”

許百川沉默不語,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那把被留下來的劍,有些不尋常的道理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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