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清元城後不久天上又下起了雪,相比于之前那一場,小了許多,許百川愣了愣,随即撐開一把傘擋住風雪。
在清元城這一段時日,他已經向李央白問清了去往慶元國關口的路,尋常人要是不知道道路,在這偌大的邊境之地,怕是會硬生生迷路餓死,尤其是在大雪飄蕩的冬日,更爲重要,一切道路都已經被白雪遮住,要是沒有人指點,那就隻能等待着春天化雪。
許百川打開一副手繪地圖,比劃了好一陣子,才确定自己沒有偏移路線,此時距離他離開清遠城已經有了七日,所定下的道路也走過大半,隻要再走幾日,就能見到那座叫做山河關的關口,從而進入慶元國,見到那些碩果僅存的劍修。
收起地圖,擡頭看了看天上景色,心想着應該是到了午時,于是從包裹裏面拿出幹糧,磨蹭了好一會才送入嘴中,費力的咬開咽下去,在這冰天雪地裏,本來就極其堅硬的幹糧現如今更加堅硬,要不是許百川有劍氣切割幹糧,換做尋常人也隻能束手無策。
其實幹糧還算做小事,總歸是能吃的,讓許百川真正爲難的是飲水,從清元城帶出來的飲水已經結爲冰霜,哪怕是用劍氣粉碎,也喝不得,于是這七時,許百川一直是用地上積雪解渴,哪怕是在雲鎮時,最苦的時候都沒有如此做過,現在想來,練劍還真是一個苦行當,不僅要自己去找高人指點,路上還要當心風霜雨雪,一路磨砺下來,劍修要是殺力不能貫絕第一,也就再也找不到好方法了。
休息了一陣子後,許百川迎着越來越大的風雪繼續趕路,終于在第十三日見到那座城。
許百川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是腳下步伐不斷加快,在風雪中趕路的這段時間,對他來說是極爲痛苦,劍氣雖說能抵擋寒風,但那種天地之間唯獨自己一人的孤寂是抵擋不住,現如今終于見到人煙,高興也是應當的。
守城官看着自風雪中走來的許百川,滿臉不可置信,尤其是看着他穿着秋天的單薄衣服,就更加驚訝了,忍不住低聲念叨:“好家夥,這是個厲害人物,這麽大的風雪,連關中最強壯的漢子都不敢出去,他是怎麽忍過來的?”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許百川已經向他遞交了憑證冊子,守城官隻是随意确定了下真僞便不再關注,讓他真正好奇的是許百川本身,但當他目光掃到秋風時,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是劍修,那就不足爲奇。
這幫不要命的劍修,做出什麽事情他都可以相信,在風雪中行走也是可以理解,畢竟那群劍修經常嘴裏念叨着劍道之途須經天地磨砺,那這風雪也算是天地磨砺吧。
許百川輕聲問道:“這位将軍,在下可以進去了嗎?”
守城官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在猜到許百川是劍修之後,憑證又沒有問題,自然是不敢阻攔,現如今劍修威名已經在慶元國高層傳開,隻要消息稍微靈通一些就會知道這些劍修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聖人站在他們面前也敢罵兩句,順帶請那些聖人吃一吃自己的劍,在他看來,許百川應該也是這般不要命的人物。
許百川舒了一口氣,他還擔心着老人給自己的名冊有問題,現如今看來倒是真的。
将身上積雪抖下,許百川邁步走進這座聳立在邊境千年的雄關,與清元城并沒有太大的不同,唯二有所區别的,是人多了一些,也大了許多。
山河關沒有像清元城一樣将居民撤走,因此很是繁華,哪怕是在冬日,也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許百川邁步走在街道上,聽着連綿不絕于耳的叫賣聲,看着那包子的小販,不知爲何想起了在雲鎮的日子,從小獨自一人生活,不算很好,但觸目所及也皆是回憶。
記得離開雲鎮的時候還是初秋,現在已經大雪飄蕩,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四個月,走過的路都有幾千裏。
賣包子的小販看着許百川站在自己攤位面前,眼睛一亮,小心問道:“客官,客官,吃包子不,俺老徐家的包子有山河關鼎鼎有名,就連城衛大人也喜歡到這裏吃哩!”
許百川回過神,看着熱乎乎的包子,又想起了自己這十幾天來吃的幹糧,狠狠的點了點頭。
小販頓時眉開眼笑,他今日包子已經賣的不好,現如今許百川要吃,那便再好不過了。
許百川從小販手中接過包子,随意掏了幾個銅闆遞過去,咬着包子,轉身想要離開,卻又被生氣的小販叫住。
“客官,這是理國的銅錢,不算數啊,還望你莫要消遣小人,做些小本生意不容易。”
許百川将包子咽下,一拍腦袋恍然大悟,他身上的銅錢都是大理的,在慶元國是算不了數,早知如此,就讓李央白給自己換一些了,連慶元名冊都有,慶元銅錢更加不在話下。
所幸身上還有一些散碎銀子,挑出一粒最小的遞給小販。
小販将銅錢還給他,也沒有去拿那粒銀子
許百川微微愕然。
小販笑着說道:“俺做生意是多少便是多少,不會多要您的,那幾個包子值不了這個價錢,不如就送給您,權當做交個朋友,以後常來就是了。”
許百川笑了笑将銀子放在小販桌子上,沒有理會他的推辭,平靜道:“買東西就得付錢,是這個道理沒錯,你我萍水相逢,不能平白無故吃了你的包子,銀子你就拿着,以後我會常來的。”
然後很快,許百川便離開了這個攤位,買包子對他來說隻是解饞,他要找的依舊是客棧,索性沒有找多久,就有一家客棧躍然入眼。
客棧前面種了一棵青松,積雪覆在上面,依舊青翠。
掌櫃正在爲青松修剪枝杈,見到許百川站在自己面前連忙打着招呼。
許百川遞出一枚碎銀子笑着說道:“一間房再來一桶熱水,若是銀子還有剩下的,就換成吃食送來。”
掌櫃點點頭,将許百川帶到一處房間,沒過多久就送上了熱水,還殷勤招呼着許百川有事叫他便可,在這冬日客人本來就少,能有人來自然是歡喜的。
許百川将秋風放在桌子上,解下衣服洗漱,相比于關外的冰天雪地,有熱水的客棧此時就等同于人間仙境。
在他洗完後不久,掌櫃送來了吃食,有些超乎他的意料,沒有他預想中的簡陋,反而是豐盛無比,雞鴨酒肉,一應俱全。
這時他才知道小販爲何會推辭他的銀子,幾個包子還真不值那麽多,不過既然已經送出去了,就不必再想這麽多,反而眼前這些酒肉更加重要。
畢竟有許多天沒有吃過正經東西。
酒足飯飽之後,許百川将秋風重新挂在腰間,推開房門走出去,他有一些事情要問掌櫃,現在雖然來到山河關,但他不知曉劍道高人在何處,與其是四處瞎找,不如問問掌櫃,或許會有别的一番收獲。
掌櫃依舊在修剪門外青松,等聽到許百川說的這麽些話後,便扯了扯嘴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着極爲難受。
劍道高人他如何不知道,不就是那些不怕死的劍修嗎?先前他沒有注意許百川身上有些什麽,在聽到這些話後頓時注意到那把秋風,心中已經下了定律,想必這位也是那種江湖俠客,不滿于在江湖厮混,想要去找劍修學習修仙成道的法子。
停下手中動作,掌櫃終于還是開了口:“在下向來誠信經營,從未欺瞞過人,硬是要說沒有也不成,客官你即然問起來,那在下就講一講。”
“劍道高人有許多,大多數都是那些江湖人自封的,拿着一把劍挑戰幾個人,就能自誇爲劍道高人,在下看客官你氣度不凡,想必要找的不是那些人吧。”
許百川點點頭,笑着說道:“要是那種人也算是劍道高人,我就已經是天下無敵,可站在劍道頂峰了。”
話雖狂傲一些,确實沒有說錯,那些所謂的劍道高人無論劍術磨練如何好,終究是摻了雜物在裏面,哪怕是一位初入門檻的小劍修,也能輕松對付十個而取勝。
掌櫃繼續說道:“那客官要找的便是那些劍修了,這件事要是問其他人想必會給客官随意指個地方,畢竟那些劍修來無影行無蹤,所居住的地方也極其神秘,不過正好,在下有個侄子就去做了劍修,客官要是真心想去,等在下侄子晚上回來可以去向他問問。”
許百川嗯了一聲,對于掌櫃說的那個侄子極其感興趣,獨自一人練劍了這麽久,忽然在不久之後要見到另外一位劍修,無論怎麽想都是一件開心事情。
掌櫃看着許百川一臉開心,扯了扯嘴角,自己侄子是劍修不假,能帶人過去也是真的,但成爲劍修哪有這般容易,若是資質不好隻怕會在侄子手中吃一番苦頭。
不過他也沒說出來,許百川先前遞給他的銀子,讓他賺了不少,在他眼裏許百川是一位豪客,少招惹爲好。
許百川看了一眼掌櫃,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想了想,輕聲道:“掌櫃的,你那位侄子叫什麽?”
掌櫃愣了愣,有些驚奇許百川爲何不先報上自己名字,反而要問侄子名字,不過還是如實說了。
“謝清歡,他叫做謝清歡。”
“謝清歡嘛。”許百川低聲念叨了一次這個名字,随後說道:“倒是個好名字。”
掌櫃笑着點頭:“那自然是個好名字,他從小父母便不在了,還是我拉扯大的,名字自然也是我取的,關中的先生們都說這名字取得好。”
許百川疑惑道:“掌櫃的,不知爲何,在下總覺得這名字有些女氣。”
掌櫃也不在意,笑着解釋道:“他爹叫做謝清,他娘叫做謝歡,這加在一起,不就成了謝清歡了。”
許百川聽完後一陣愕然,原來名字是這個取法,難怪了。
冬日夜色來臨很快,兩人結束談論沒有多久,外面天色已經昏昏沉沉,再過一些時間,便會徹底暗淡下去。
許百川坐在靠窗的窗戶,望着窗外在夜色中行走的人,不時喝着酒,桌上除了酒之外,還有滿滿當當的一桌子菜。
許百川沒有動,他在等人。
等着一位叫做謝清歡的劍修,他能帶自己去學劍。
索性他沒有等多久,很快就有一位抱着劍的年輕人在掌櫃招呼下向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