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蠢貨


一夜無事,第二日清晨,許百川将馬牽出來,然後關上門口,迎着朝陽,就這樣離去,等到年輕漢子來叫他吃早飯時,方才後知後覺察覺到許百川已經走了,但也在院子中留下一件禮物。

是一大袋銀兩,說句不客氣的話,單靠這些便足以将整個村子買下來。

年輕漢子怎麽分銀兩,許百川倒不是很在意,就在小村中村民分錢的時候,他就已經離去百多裏地了。

大周天下地處遼闊,一國便是一界,十裏不同音,百裏不同文,若是千裏,那便是山川氣候皆不相同。

渭州臨近妖域,多飛禽走獸,也多山,入目所及皆是山峰,千姿百态,風光無限。

爲此許百川便放慢了不少路途,直到一月後才接近妖域。

今日落腳處是一處酒館,其中人聲鼎沸,分外嘈雜,酒客不少,卻也并全不是人族。

妖域除去人之外,剩下的自然而然便是妖。

許百川要了一杆梅子酒,在風韻猶存的老闆娘送來之後,便不由怔了怔,下意識看向那一片波濤洶湧。

老闆娘臉色玩味,微眯着眼睛,看來是要說不少調笑的話,隻是話還未說出,便被許百川的遞出的銀錢止住嘴,心中那些話頓時淹死在嘴中,仔細瞧了許百川一眼之後,也是很痛快的在另一位酒客呼喚下離去。

波濤洶湧,甚至還有不少手伸進去攪了攪海水,衆酒客都是見怪不怪的樣子,看來就是常态。

入鄉随俗。

許百川緩緩喝着梅子酒,入口沒多久,眉頭就微微皺起,無它,實在是這酒太酸了。

放下杯子不再喝酒,轉而拿出一幅地圖看自己所在的位置,在對比後,心中便有了底。

這是渭州最邊緣處的一處草頭集,離開這裏之後,再向裏走過幾十裏地,就算是到達妖域,當然更嚴格來說,其實這個地方也能算作妖域。

畢竟多妖少人。

許百川看了一段時間地圖,然後收起,再然後便有一個光頭大漢提着酒過來坐在他旁邊。

光頭大漢面相憨厚,但實際上卻是精明的不得了,在許百川剛進來的時候,大漢就已經猜到許百川是要去妖域了。

當然,這也沒有什麽好猜,都已經到了這地界,主要不是原路調回,也就隻能去妖域。

光頭大漢并不關心許百川去不去妖域,他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許百川居然帶着劍,并且還是一副新人模樣。

那在其中就有大有油水。

光頭大漢喝了一口酒,豪放笑道:“兄弟是第一次來啊?”

許百川點點頭,“是。”

光頭大漢心中暗喜,卻又不表現出來,隻是臉上笑意更添三分,說道:“兄弟第一次來,可否需要帶路的呀,别的不是我吹,單論妖域,哪裏有妖,哪裏有人,哪裏的路好走些,我全都是一清二楚,隻要兄弟你問,哥哥我都能告訴你,隻不過嘛……你懂的……”

要不然世俗人怎麽都說離不了錢财,連修士都不能免俗。

許百川并不急着說話,隻是敲着桌子,等到光頭大漢臉上笑意減弱不少之後,方才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價錢幾何?”

光頭大漢一聽,覺得有門,試探性獅子大開口道:“不多不多,隻要一件法器,兄弟你用不上的給我就成,也不虧了,要知道這些消息都是我花費了好幾個弟兄的命換來的,保證你能在裏面走個七進七出,嘿,不信你可以找人問問,那可是十成十的真金。”

許百川神情平靜,說了句好。

然後就當真拿出一件法器,雖然隻是稍微有些神異,但當這法器拿出之後,酒館之中氣息頓時一停,隻刹那間就有無數雙眼睛紛紛看着許百川,有些心是靈活的便已經起身離開酒館。

法器說給就給,不問價,看來是大門派出來的弟子,至于許百川藥店那柄劍,則是被他們下意識忽略掉了。

自古财帛動人心,不外如是。

光頭大漢看着就這樣擺在桌上的毛筆法器,心中頓時吓了一跳,并沒有去拿。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

财不露白,這是一句老話了,能在妖域讨生活,對于世俗律法也不太關心了,就算惹出大麻煩,甚至說就算殺了三教中人,在他們看來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且不說你會不會爲了一個弟子來追殺,就算你來了也不見得能找得到,畢竟妖域廣闊無邊,進去躲一陣子你又能如何?風平浪靜再出來便是,這是老戲碼了。

光頭大漢眼巴巴看着法器,半盞茶功夫過後,方才苦笑對着許百川小聲說道:“兄弟,你這法器拿出太過早了,現在倒好,這些九流賴皮全盯上了,燙手啊。”

後者神情不變,隻是淡淡看着光頭大漢,好像是說這法器要不要,不要我就收回了。

光頭大漢回報以苦笑,不敢伸手。

許百川輕聲道:“沒必要怕,他們要是敢伸手,那就得留下爪子。”

光頭大漢扯了扯嘴角,一籌莫展,他明白自己現在已經成了衆矢之的,這法器現在拿不得,于是在喝光自己手中這壇酒後,便黯然離去。

光頭大漢走後,那位老闆娘去而又返。

老闆娘神情有些惋惜,畢竟被酒館中這群狼看見,要是身上沒有大本事,恐怕出了這個酒館就活不了,确實是惋惜,可惜了麽俊俏的一個小子,和那些粗漢的完全不一樣。

酒館不隻是酒館,實際上還是半掩門。

很尋常。

老闆娘走到許百川旁邊,伸出一隻手想要摸臉,卻摸了個空,但并沒有生出什麽尴尬情緒,隻是說道:“公子這下可就危險,不知公子要如何應對呢,可否更奴家幫忙?”

言語中有調笑,還有一些其餘意味。

許百川沒有理會,隻是在桌上留下銀子,然後收回法器,在老闆娘意味深長的眼光中離開了酒館。

老闆娘歎了口氣,對着跟在後面走出心懷各異的衆人說道:“留個全屍,老娘我可以出個好價錢,難得這麽俊俏,又是個稚,花點錢也值。”

許百川離開酒館,想要去牽自己的馬,但卻看了個空,心思一轉,其實也就了然。

畢竟多少也能值點錢。

但心中還是不可避免生出怒氣,我的東西我可以不要,但是你們不能偷,不能搶。

同樣也就在這時,有八個人圍了過來,身上都有着氣息閃動,其中有人也有妖,或許能叫做人妖。

不隻是這八個人,在這些人之外還有許多摩拳擦掌想要橫插一腳的人。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不管死的是哪一方,所遺留下來的東西總歸能讓他們得到好處,就算沒有,屍體不也可以賣去煉制僵屍?

衆人圍成一個大圈,徐百川就在這圈中,頗有些插翅難飛的意味,但其實也不盡然,這些人不過都是些下九流而已,又能成得了什麽氣候?

許百川漠然以對。

八人之中有個領頭的枯瘦老頭見到許百川這模樣,哈哈大笑,随即嘲諷道:“小子,你要是怕死,就把身上的法器全交出來,你這身衣裳也不錯,等下一并脫了,要是爺心情好,指不定還能給你留條活路,賣個好價錢。”

言語說出,随即傳來一大片笑聲。

許百川木然無言,面對着枯瘦老頭的取死之道,其實并沒有什麽好說。

不過是一些宵小之輩。

枯燥老頭笑過一陣,惡聲道:“小子,你既然不回話,那也别怪爺爺我心狠手辣,弟兄們,并肩子上。”

言語剛落,就有八道氣息襲來,雖然每一道都極爲蹊跷,但八道加在一起,卻還是有些不尋常的變化。

許百川伸出手并成劍指,自左而右一揮。

有鋒芒閃過!

緊接着就有八道身影砸出,将圈子砸出一個若大缺口。

衆人無不驚歎莫名,頓時收起心中這些小心思,不敢表露出來,畢竟枯瘦老頭雖然不算強,但八人加在一起放在這片地界,亦是不小的麻煩,而這麻煩居然擋不住這個年輕人一指,何等驚世駭俗!

人群退後不少,将那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八道人影得了出來,就算有人想救,此時此刻,現如今的情形,給他們天大膽子也是不敢。

旁人命哪有自己命重要?

許百川收回手,漠聲開口,“蠢貨。”

這八人也确實是蠢貨,難不成就以爲仗着人數衆多就會縱橫天下而無敵?

顯然是不可能,落到這一步地界上,是在情理之中。

枯瘦老頭面色蒼白,捂着肚子上傷口,緊緊咬着牙,豆大汗珠止不住滾落,有這種情形的不止是他一人,其餘七人同樣是。

這八人身上傷勢由劍氣所造成,因此在裏面紮根了不少劍氣,除非境界比許百川高過太多,否則想要驅逐劍氣何謂是難之又難。

最起碼這八人做不到。

光頭大漢站在人群中,将場景由頭到尾看在眼中,同樣也收起自己心中那些想法,轉而開始考慮從許百川手中拿到那件法器。

就算冒些風險也值了,要是能與許百川再搭上線,那可不就是穩賺不賠!

尋常的山澤野修哪有這麽年輕就這般實力,除去名門大派之外,光頭大漢實在想不到還有其他來路,而在名門大派中,最爲出名的莫過于三教,而許百川卻帶了一把劍,那便不可能是三教。

除此之外,那就隻剩下一脈。

“難道是……劍修?”

光頭大漢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然後覺得應當隻能是劍修,能面不改色就能拿出一件法器,能帶着劍來妖域,除去那些以殺止殺的劍修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修士。

就在光頭大漢心思激蕩的時候,許百川便已經做下了決定。

并不殺人,而是問那匹馬的去處,總歸是自己的東西,總不能就這樣讓别人白白搶了去。

沒這個道理的。

枯瘦老頭慘笑道:“不知道。”

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許百川眉頭皺了皺,然後環顧四周,問出了同樣的問題,但良久過後,并無一人回應。

現如今這情形已經很明朗,不管知不知道,反正是不能說。

隻有在酒館中老闆娘傳出來的笑聲與慘叫聲回蕩。

許百川搖搖頭,決定不再去問,對于那匹馬的處置本來就是到妖域之後放掉,沒必要帶着一起進去。

妖域危機四伏,若是與妖對上,隻是憑借着厮殺的餘波就足以将馬扯得四分五裂,能帶進去,卻不一定帶得出來。

大不了去妖域再找一隻,辦法總比困難要來的多。

老闆娘靠在門口抖了抖胸脯,笑道:“沒想到公子修爲如此之高,倒是讓奴家頗爲意料。”

許百川看了老闆娘一眼,并未說話。

老闆娘笑得花枝亂顫,胸口露出大片白皙,可謂是吸足眼光,老闆娘說道:“公子不必擔心他們死後會帶來麻煩,此地臨近妖域,又是修士,死幾個人并不是什麽大不了事情,哪裏地方不死人呢,要是公子下不了手,不妨交給奴家,奴家會給個合适價錢。”

老闆娘話語說的柔媚,但聽在耳中的衆人無不是打個寒顫,紛紛想起了這位老闆娘的身份。

這可不是人,是妖啊。

妖是吃人的!

許百川輕聲問道:“老闆娘能給個什麽好價錢?”

老闆娘笑道:“這八個人境界不夠,境界又低微,能值兩件入品法器”,公子可否對這價錢滿意?”

許百川想了想,然後問道:“可有妖域地圖?”

老闆娘點點頭,然後就從身上拿出一張疊好的牛皮地圖,并沒有着急給許百川,隻是意有所指道:“公子要知道這地圖可不便宜,這八個人,不夠。”

“奴家知道公子是劍修,法器是不缺的,奴家也不要法器,不知道公子可否有妖丹?”

老闆娘說的話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當劍修兩個字吐出來之後,衆人看向許百川的眼光就變成了驚恐。

尋常修士,還可能尋個和氣,并不會殺人,可劍修不一般,在三教留下來的傳言中,劍修可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厲害人物,更何況在草頭集中幾乎全是妖修。

遇到劍修,那還能有活路?

面前就站着這麽一位,怎能不害怕?

許百川平靜回應:“要多少?”

說起妖丹,其實他還真的不缺,從理國走出,再從慶元走到大周天下,一路殺過的修士不下百數,而在這百數之中,最多的便是妖修。

老闆娘扯了扯嘴角,覺得面前這個少年挺有意思,然後便報出了一個數字。

她要四顆不低于煉法的要求,若是心火,兩顆便足,境界再高些,一顆就行。

許百川面不改色拿出兩顆心火妖丹,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扔給了老闆娘,随後便得到了那疊地圖。

光頭大漢在人群中看着,很焦急,但又不敢出聲,隻能重重歎出口氣。

老闆娘将兩顆妖丹如糖豆一般塞入嘴中,嘴巴咀嚼片刻,竟然就這麽咽了下去。

許百川看在眼中,暗自戒備。

妖丹蘊含着妖修一切氣息,就如同人族心湖那般重要,更何況是心火妖丹,就算是同等境界,也要花費許久功夫才能吸收,像老闆娘這樣嚼糖豆似的吃法,顯然隻有境界高深才能做到。

這個老闆娘很不一般。

老闆娘嬌笑道:“公子今日受驚了,若是不嫌棄,奴家陪公子一夜可好。”

許百川木然無語,隻是退後好幾步,表明自身的立場,看了躺在地上的八人一眼,随後便向外走去。

老闆娘聳了聳肩,轉而對聚在一起的酒客說道:“還聚在一起做甚?要是不喝酒,那就散了,别攔着老娘招攬客人。”

衆人并不怕老闆娘,很快就有人出聲,“老闆娘,這個鬼地方除了我們還有其他客人不成,這不新來的也走了嗎,換句話說,我們可是你的衣食父母呢!”

老闆娘笑罵道:“你們這些下三濫的玩意兒,還配當老娘的衣食父母,要不是老娘罩着你們,還不讓人給生吞活剝了去,一群沒心沒肺的白眼狼。”

“嘿,老闆娘,昨天晚上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呀。”

老闆娘怡然不懼,柳眉倒豎,“就你那兩下子,就跟鼻涕蟲一樣,說出來就不害臊。”

“……”

無人再敢回話,各自笑了幾聲,然後就散去,隻留下倒在地上的八人。

老闆娘看向八人,随後一揮衣袖,居然将這幾人就這麽裝了進去,做完之後,輕笑幾聲,随後就走進酒館。

酒館很大,明面上分爲上下兩層,第一層是喝酒,第二層是睡覺,但實際上還是有着第三層。

這是一處地下室。

老闆娘緩緩走下樓梯,借着明亮的夜明珠,能将地下室的光景一覽無餘。

與其說這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處籠子,所存在的意義則是看着一個人。

沒錯,是人,并不是妖。

是一個相貌妖異的男子,分明是人,但身上飄起的卻是濃厚妖氣,很詭異,若是讓三教修士看到,男子絕對活不過今日。

人生妖氣,這是妖人混血的體現,爲天理所不容,無論是三教還是妖域,都不想見到這種事情發生。

老闆娘走到男子面前,将那八個人抖出來,輕聲道:“吃些東西吧。”

男子咧開一個微笑,露出剃刀一般鋒利的牙齒,回應道:“好。”

随後就在地下室開始進食。

慘叫聲不絕于耳,但并沒有一絲一毫傳出去。

老闆娘在一邊看着,神情柔和,并不覺得此事血腥,畢竟她是妖啊,男子也快了。

“兒,再等等,娘很快就能帶着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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