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懓涱汏宔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他的頭顱也悠悠地升上半空,然後“啪叽”一聲,像是掉落在地上摔爛的西瓜一般,在地上翻滾了起來。
紅色的和紫色混在一起,那雙不知道塗了多少眼影的雙目怒睜着,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間充在這雙眼睛中一般,滿是不可思議地凸出眼眶。随後這腦袋咕噜咕噜地滾到月下姬腳邊,又咕噜咕噜的繼續向着山下滾去,那并不是衆人來時的路,而是直上直下的從這千米之高的荒山上,在陡峭的石壁間,大起大伏的跌落着,很快消失在衆人眼中。
不過經過這麽一番折騰,那個頭顱到山腳下,估計就真的連摔爛的西瓜都不如了吧。
懓涱汏宔這個不僅名字殺馬特打扮也殺馬特的人,沒能做出什麽殺馬特的光榮事迹,就直接光榮犧牲了。
而那失去了頭顱的身體,也從脖頸處噴湧了片刻的血泉後,向着衆人的方向仰去,新鮮的血液汩汩流出。
“啊!”終于有人反應了過來,一聲尖銳的女性尖叫,讓衆人愣住的身體動了起來。
向着後方動了起來,像是看見了瘟神般,避之不及。
竟是沒有人想着上前看一眼這個同公會的夥伴的遺體。
很快,就隻剩下娅碎仍然站在原地不動,顯得有些孤立,以及原本就站在衆人身前,離懓涱汏宔并不遠的月下姬。
這大片的血液流淌至月下姬腳邊,很快就将月下姬銀白色的靴底浸染。
而那遺體也終于是化爲光華消失不見,但這地上無規則流淌着的血液,卻将這蒼涼的地面染紅。
月下姬盯着地上的血窪,這噴湧出來的血液實在太多,多到異常,高純度的血水混合物倒映着月下姬的身影。
他面無表情,似乎對這樣的場景無動于衷。
實際上他的内心還在糾結懓涱汏宔的名字究竟怎麽念。
這并不能怪月下姬沒有文化,他所上的那也是一流的大學。隻不過實在是因爲懓涱汏宔的名字太過非主流,完全就是四個毫無關系且現實根本用不到的字拼在了一起,導緻月下姬剛剛想要提醒他有危險的時候,看着他的名字就一直卡在了那裏,愣是一個字都沒有念出。
雖然月下姬也感受到了懓涱汏宔對他的反感,但對他來說,充其量也隻是一隻狗在莫名其妙的沖他犬吠。而月下姬也不是有意就這樣送他去死,否則月下姬也不會“那個……”“那個………”半天了。
結果還是沒能提醒得到,如果懓涱汏宔起的是類似于葬愛開少之類的名字,也許現在的場景會完完全全的不同吧。
月下姬也不敢肯定,雖然他一早就發現了boss消失不見,但對于突然來到的懓涱汏宔被秒殺,也是月下姬沒有想到的。
他面無表情地望向半空。
一雙遮天黑翼在以蒼白的顔色爲背景的天空中格外顯眼。
那魔女渾身覆着漆黑魔焰,手執巨大的黑色鐮刀,宛若收割生命的美麗死神。
但衆人哪裏有心情欣賞這番美麗。
“這……這不是我上次來的時候,副本中出現的怪物啊……”一人顫着音呢喃着。
“這是什麽怪物啊……”
從來都是斬下怪物頭顱的他們,何曾經曆過自己的同伴突然被削首,而且一削首就是這樣隻在恐怖片中見過的場景,這讓衆人沒直接嘔吐出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要知道,異世界雖然作爲最真實的虛拟遊戲,但無論是什麽攻擊落在冒險者的身體上,都隻會留下一道紅痕,噴噴血霧什麽的就已經算是加了特效,很給面子了,而至于屍首分離什麽的他們都是第一次見。
名爲恐懼的感覺,此刻如同醍醐灌頂,被水淹沒。讓他們大口喘着氣的同時,有窒息般的感覺。
“肮髒的冒險者,你們該死。”冰冷的女性聲音傳來。
“唉……出去又要被那個麻煩的家夥嘲笑了。”月下姬想到了言景花落,随後他盯着那惡魔般的女性,繼續說道:“你并不是這個副本中所應該出現的怪物對吧。”
雖然他的話聽起來跟之前那個說,這個魔女不是這個副本中的怪物的人,似乎沒什麽差别,不過卻是令魔女的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那魔女沒有回話,冷霜般的目光落在月下姬身上。
“你的名字是?”月下姬話中帶着笑意,這笑意卻隻有和他相熟的人才能聽得出。
那魔女微微蹙眉,遲遲沒有回應,似乎是聽懂了月下姬的話語,猶豫不決不知如何回應。
月下姬很快就看出了蹊跷。
“你是不想說名字,還是說……你沒有名字?”月下姬說。
“我沒有名字。”這魔女倒是誠實。
“那還真是可惜。”月下姬說道。
“可惜……”魔女重複這個詞語,“我不明白可惜是什麽意思。”
“對于你來說,也許并不需要知道這種情感是個什麽樣的感覺吧。那隻不過是人類繁多的情感中很普通的一種感覺,或許人類自己都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如果沒有文字的話,那麽這種情感甚至永遠不會和其他的情感區分開來。”月下姬道。
“那麽……你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情感呢?”魔女從天空中落下,那翅膀似乎是裝飾物,從始至終都沒有撲騰一下,她盯着月下姬,似乎對月下姬的話語産生了好奇。
“因爲你沒有名字啊。”月下姬回答。
“名字……”魔女呢喃,随即問道:“那種東西很重要嗎?”
“也許對現在的你來說并不重要,但等哪一天你産生了這方面的意識的時候,或者說有其他人闖進你的生活的時候,你就會有所了解的吧。”月下姬道。
“就像他們一樣?”魔女冰冷的目光落在娅碎身後的那幾個人身上。
就在魔女的向這幾人望去的時候,一聲“快跑”在衆人腦中響起。
隻是遠遠觀望的千秋殿幾人一愣,他們看到那魔女殺死懓涱汏宔後就立刻遠遠的退開,看着這魔女似乎和月下姬聊起天來,又是不知所措,此時聽見月下姬的心靈感應後哪裏有人動彈,隻有娅碎一人是立刻從原地跳開。
轟!
下一瞬間,泥土在幾人腳下翻騰,一隻五人環抱般粗壯的綠色身軀突然鑽了出來,那是一條大蟲子,光是它瞬間鑽出來的身軀就有四五米長,頭部有着如同捕蟲草一般大張的嘴,在衆人驚呼間一口将他們吞下,而那驚呼聲也戛然而止。
而随之消失的,是月下姬這邊可以看得到的小隊名單。
“這樣就有些沒意思了啊。”月下姬沒有回頭,但仿佛對于身後的場景了如指掌一般。
那魔女收回目光,繼續盯着月下姬,緩緩說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沒意思是什麽意思,殺死他們,本就是我的職責。”
“你本來可以不用這樣的,那隻毛毛蟲才是這裏本來的怪物吧。”月下姬道。
“如果我不在這裏的話,它就會被你們殺死。”魔女道。
“何必呢,你和那隻毛毛蟲也沒有什麽關系吧。”月下姬道。
“它是我的同類。”魔女冰霜般的目光盯着月下姬,氣勢逼人,這讓月下姬想起了不久前他遇到的那個狙擊手禍琉璃,也是這副樣子。
不過禍琉璃是後天在社會世故中所逐漸養成的,而這個魔女卻仿佛天性就是如此,這是她的氣勢,宛若雪蓮。
“但那些人也是我的同類。”月下姬撚着發梢。
“不,你和他們不一樣。”魔女搖了搖頭。
“你也和它不一樣,至少,在這隻毛毛蟲産生像你一樣的靈智之前。”月下姬道。
“但它仍是我的同類。”魔女說完之後就沉默了下來,像是沒有底氣,但仍要執着于自己的觀點一樣。
而那毛毛蟲吃完那五個千秋殿的冒險者之後,扭動着身子從地下慢悠悠地爬了出來,這隻蟲子的身軀有二十多米長,完全是現實中的毛毛蟲加大版,因此身上的各種皮膚變得很是清晰,令一旁避得遠遠的娅碎感覺很不舒服。
而這毛毛蟲也沒有管娅碎,在地上扭動着身子就向着月下姬和魔女二人所站的位置爬去。
巨大的毛毛蟲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月下姬依舊面無表情。
他看着魔女,繼續說道:“這就是你說的職責嗎?”
魔女點了點頭,那毛毛蟲就環繞在兩人身邊,也不攻擊月下姬,反而那碩大的腦袋趴在魔女腳邊,像是溫順的寵物一般。
而月下姬也是面無表情,珈百璃的祝福出現在手中。
“那還真是可惜……”月下姬聲音一頓,手中的珈百璃也平舉在身前,槍口對着魔女繼續說道:“我的職責和你正好相反呢。”
但随即,珈百璃的祝福就消失在了月下姬的手中,他張開空無一物的雙手,話中帶笑地說道:“你看,所謂的職責也隻在一念之間,并沒有什麽職責是一個人天生就要背負的,有些職責很重要,有些職責就顯得很普通,有些職責顯得很偉大,有些職責也很自私,所以我現在放棄了自己的職責,怎麽樣,很高興吧。”
“高興?我不明白是什麽樣的感覺。”魔女還是那副不知道感覺爲何物的樣子。
“你可以理解爲我現在的樣子。”月下姬說。
這令魔女一愣,她的神覺很敏銳,一個人的情緒有什麽不同她瞬間就能察覺得到。
“這就是高興?可是你爲什麽會高興?明明你放棄了自己的職責……”魔女不解。
月下姬思索了片刻,悠然自得地說道:“在我的家鄉那邊,有重于輕于鴻毛重于泰山的說法。我現在就是用我輕于鴻毛的自私職責,來成全你重于泰山的職責,所以我會感覺很高興。”
“輕于鴻毛重于泰山……”魔女呢喃,又是她第一次聽到的新詞語。
“嗯……這句話對于你來說太難理解了嗎。”月下姬也意識到了什麽。
魔女搖了搖頭,對月下姬說道:“我覺得,我可以明白你大緻的意思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月下姬話中帶笑,他面無表情的那張臉像是突然放松了一般,平滑如玉失去了所有棱角。
這番變化令魔女一愣。
“可以送我出去了,等會兒送我那個朋友出去的時候,還希望能夠溫柔一點别吓着他。”月下姬似乎是看着魔女,又似乎在看着她的身後。
副本之中除了通過副本和死亡這兩個選項,就沒有其他能夠直接退出的方法了,當然下線也不失爲一個好主意,但月下姬顯然不想那麽麻煩。
魔女看着身體完全不設防備的月下姬,點了點頭後,高舉起自己的漆黑鐮刀。
鐮刀破空的聲音傳出,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
随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月下姬看着眼前幾乎要貼在臉上的刀刃,話中帶笑地說道:“喂,你可别說突然對我這個冒險者産生了憐憫之心了啊,我可不同于你,我死後可還是會複活的。”
而魔女也回答道:“我覺得這個樣子并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