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日休獨自坐在小屋外面,和煦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感覺渾身舒服。不過此時,他卻眉頭緊鎖,陷入沉思當中。
“花柳病…”揉着光秃秃的下巴,自語道:“那病的主要轉播途徑不言而喻。不過在這個年代,又沒有輸血這麽一說。因此,隻能剩下一種可能了…”
“可是,她卻說自己是處女之身,這是怎麽回事呢?”
“難道…”腦海之中胡思亂想,忽而想起一些肮髒的畫面…,剛一想起,便猛地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是清倌,絕不可能。”
緊了緊拳頭,自信地道:“我相信詩姑娘的爲人。”
……
唐虎顯得格外殷勤,陪着唐敏出去收攤。不久後,他幫着她,把小車推了回來。然後他和陳豹商量了幾句後,再與皮日休打了聲招呼,便大踏步地走了。據說,他要買個豬頭回來。
把小木車放到門口,見皮日休獨自一人坐在外面曬太陽。唐敏苦笑着走了過來。
可笑容乍現,她又闆起臉來,正色道:“你的兄弟把包子吃了。”
少女站在陽光下,皮日休坐在木墩上,仰頭望着她。她的腦袋後面就是天陽,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眯着眼睛說:“不打緊,我來付賬。”
“算了,看在你贈藥的份兒上,這包子錢我不要了。”唐敏說了一句,剛要走,又扭回頭來,“哦對了,咱們之間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呵呵…”皮日休苦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窗戶被推開了,詩蘭從窗縫裏看着唐敏,埋怨的口氣說道:“小米,你怎麽對文韬兄如此無禮。這樣可不好。”
“文韬兄,文韬兄,叫得可是親熱!”唐敏撇了撇嘴,跺着腳走進屋裏,“你是不知道我們怎麽認識的。”
窗戶被關上了,可還是清晰聽到詩蘭的聲音,她說:“雖然我不知你們是怎麽認識的,不過以文韬兄的品性,我相信他不會欺辱你。”
“哼,他敢!”唐敏不服氣地說。
随後,屋裏安靜了下來。可不久後,唐敏也被詩蘭趕了出來。
她剛走出來,就搬來一個木墩,把木墩往地上一放,便大大咧咧地坐到皮日休的對面。
“你也是被她趕出來的?”唐敏笑嘻嘻地說。
她唇紅齒白,臉頰圓潤,仿佛還有些嬰兒肥尚未消退一般,一笑起來當真可愛,每次看到她,都讓皮日休想起家中小妹,皮小米。不由得心中泛起一絲思鄉之情。
“呵呵,詩姑娘說,害怕傳染給我…”皮日休苦笑了笑,雖然他知道這病并不會空氣傳染,但是詩蘭卻堅持說這是瘟病,接近的人都有可能染上,如果文韬兄不肯出去,那我便出去了。皮日休怎麽可能讓病人出去呢,于是他便走了出來。
說完,皮日休臉顯一絲愁容。不再言語了。
唐敏從身邊拔起一根狗尾草,一隻手掐着莖部,一隻手伸出食指,撥弄着狗尾。她突然小聲地道:“我跟你講啊,詩蘭可是一個好姑娘。你不許瞧不起她。”
“哦。那是當然!”皮日休正色道。
“嗯,看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她,對不對?”唐敏慧黠一笑,笑容中仿佛還有些得意。
“呵呵…”皮日休不知說些什麽才好,于是幹笑。
“這也難怪,隻要是個男人,沒有不喜歡她的。”唐敏把狗尾草扔到一邊,“不過,你可不要嫌棄她呀,雖然她在妓院裏長大,可她卻沒陪過客人。最多也就是說說話,唱唱歌什麽的。那些臭男人,是碰不到她的。連手都摸不到。她身邊常跟着兩個健壯中鸨,一個防止她半夜跑掉,一個是防止有客人犯強!”
“哦哦。我倒是沒去過妓院。”皮日休讪讪地道。
“真的呀?”唐敏挑了挑眉毛,一副頑皮挑逗模樣。
“嗯,真的,真的。”皮日休讪讪地笑了笑。
“難怪蘭蘭說你是個好人,”唐敏感歎道:“哎…,她什麽都比我強,連看人也比我準。像你這樣的有錢人,竟沒去過妓院,當真是什麽來着…潔什麽好?”
“潔身自好?”皮日休猜測道。
“對對,哈哈,”唐敏心無城府地大笑道:“你果然是個讀書人。說話總是文绉绉的,倒不像唐大哥那樣爽直!”
“唐大哥?”皮日休疑惑地道。
“唐虎大哥啊!”唐敏雙手一翻地道。
“哦哦!呵呵,沒想到,你們這麽快就成朋友了。”皮日休眨了眨眼睛,欣慰地道。
“嗯,唐虎哥哥對我可好了,還說要認我當義妹呢。”唐敏笑嘻嘻地道。
“啊?”
皮日休心中疑惑道:這是什麽情況?
在古代,拜天祭地成爲義兄妹,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在人們心中,不僅僅是一個儀式而已。古人迷信,對天地的敬畏遠超今人。拜過天地的義兄妹,就好比親兄妹一般。不僅互相之間要用心照顧,而且全然斷絕了通婚的可能。
唐虎在搞什麽鬼?
回頭,一定要好好問問。
說着說着,唐敏竟突然哭了起來。她并沒有嚎啕大哭,而是默默抹着眼淚。哭了一會兒,她小聲說:“蘭蘭命苦,比我還苦。自從我逃出妓院,雖然過得累了些,不過我卻很自由。她暗地裏幫襯我,我才買得起這間小房,還置辦了攤位。本來,日子慢慢過得好了,我還偷學了些武藝。想着哪天結交些江湖豪傑,把她從妓院裏搶出來,然後我們遠走高飛。可現在,她竟然病成這個樣子……嗚嗚……”
“唐姑娘,莫哭,她會好起來的。”皮日休小聲勸慰道,一邊說,一邊回頭望了望窗戶,示意唐敏再小聲點。
“你還是不要說這樣話了吧。”唐敏抹幹眼淚,“哪有什麽藥能治花柳病呢。如果能治,還會死那麽多人嗎?”
看來,唐敏并不十分相信皮日休的“祖傳秘藥”,她之所以能接受贈藥,完全是因爲“病急亂投醫”或者“死馬當活馬醫”。
雖被人不信任,但皮日休卻并不惱怒。因爲,在唐朝人眼裏,花柳病比艾滋病還要可怕。隻不過,當時的人并不知道什麽是艾滋病,甚至當時的中國,都沒有艾滋病。
皮日休靜靜地聽着,不時應一聲。
他表情認真,擺出一副聆聽者的架勢,唐敏的話越說越多。
這時,皮日休心裏想,唐敏會不會揭秘尤蘭得病的原因呢?
皮日休很想知道答案,不過他卻不能直接去問,所以他隻能旁敲側擊,伺機引導。
“詩姑娘才貌雙全,一定會遭人嫉妒吧?”
“那可不,嫉妒她的人可多了!”唐敏突然憤怒起來,恨恨地道:“越是動亂時候,女孩就越便宜,黃老鸨子到處撒錢,買來好多。你是不知道,醉紅樓裏有一批好苗子呢。她們雖然比不上蘭蘭這般漂亮,可也都是上乘姿色。黃老鸨子花錢培養她們,讓她們學習琴棋書畫,學習好的,将來做清倌,學習不好的,隻能賣身子給老鸨賺錢了。”
“哦,既然是這樣,那競争一定很激烈吧?”
“激烈!相當激烈了!”唐敏其實是極健談的,一打開話匣子便停不住,仿佛好久沒和人說過話似的,她孜孜不倦地說道:“爲了争奪一個清倌名額,動刀子的事都發生過。你可知道,在妓院裏能當一個清倌,尤其是像醉紅樓那樣的大妓院,身份其實并不次于大家閨秀呢。曹州和濮州地區,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太太,都是清倌出身,隻不過…她們當不上正室。就算正室夫人死了,還是輪不到她們當正室。”
見話題又被唐敏扯遠了,皮日休再次引導地說道:“哦,動刀子那麽嚴重嗎?哎呦,那麽詩姑娘呢,有沒有被人揮刀相向?”
“那不可能!”唐敏一揮手地說,看起來有些自豪:“咱們蘭蘭最聰明,無論什麽,一學就會,把那幫女孩落下幾條街。有人作詩贊美她,說蘭蘭是水水聰明,還說什麽天子果仁兒。”
“水水聰明?天子果仁兒?”皮日休撓了撓頭,凝思片刻,忽而恍然道:“是冰雪聰明,天資過人吧?”
“哦,對對,應該是這樣的。”她嘿嘿一笑,“你們這些文人說話,就是讓人記不住,嘿嘿。”
這唐敏心無城府,本應該是一個容易被套話的,可她也太無城府了,平日裏觀察事物也很表面,所以導緻無論自己怎樣引導,她都說不到點子上去。于是皮日休想了想後,直截了當地問道:“唐姑娘,我覺得,詩姑娘的病,可能是被人暗害所緻!”
“噢!你也這麽說!”唐敏突然瞪大了眼睛,探着身子,小聲道:“咱倆想一塊去了!我曾經打聽過,以前,真的有人這樣幹過呢。把得病之人的白漿子混到粥裏,然後讓正常人吃了,必保得病!”
白漿子是什麽?
皮日休一愣,不過馬上就反應了過來。與此同時,唐敏自覺說錯了話,臉蓦地紅了。
她撤回身子,坐直,不好意思地側了一下頭,說道:“如果沒猜錯,一定是那個叫碧雅的姑娘幹的。醉紅樓裏,隻有她的姿色和才華能接近蘭蘭…”
“恐怕未必。”皮日休連忙擺手說道:“不知醉紅樓裏,每一批姑娘,會選拔出幾個清倌?”
“三個!”
“那麽,這一批裏,有能力競争清倌的,有幾人?”
“七八個吧。反正這是最激烈的一批了。”
“我認爲,這七八個人裏,資質排行在第四的,反而最有可能。”“唐姑娘想想看,這個人,應該是誰?”
“排行第四…”唐敏擰眉思索道,“其實,除了蘭蘭,其他人的水平都差不太多,不過如果要硬排的話…,應該是楚紅!”猛地瞪大眼睛,“哦,楚紅!對,一定是她!”
“……”皮日休一愣。
唐敏突然站起身來,怒吼道:“就是這個騷婊!準沒錯了!”
皮日休被唐敏怒容驚到了,這女孩發起火來,與平時當真判若兩人,仿佛兇神附體。
“唐、唐、唐姑娘,你爲何如此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