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手寫這篇文之前,我考慮了很久才下定的決心。怕自己的文筆不好,所寫所描述的愧對父親的在天之靈,地下有知。但是,我還是覺得有必要給他留下段文字,當做紀念,當做每次想念時,傷感的理由。
父親去世十五年了,他的音容樣貌,還在我心裏,可是有的時候,刻意的去想,反而又有些模糊。記憶往前翻找,也隻能找到初入學時候的片段,再往前找,也有記憶,卻沒了父親的影子,他似乎每天都很忙。
沒上學之前,在村裏我是“孩子王”,總喜歡和村裏的三五朋友東遊西逛,捉魚摸蝦、爬樹掏鳥蛋之類的事情沒少幹,一直到入學年齡。那時候沒有幼兒園,至少鄉下沒有。即便城裏有,農民的孩子誰有時間和錢把孩子送到城裏去讀書呢?所以,我夠上學的年齡應該是虛歲八歲。可是跟我一起玩的朋友們隻有我年齡夠了,村裏唯一一個和我一樣大的,是個女孩子,我覺得每天和一個女孩子一塊上學放學,想想就不得勁,所以我不想去上,一直等到第二年才去上的學,也就是9歲那年。
事情會跟我說的那麽簡單嗎?爲了突出重點,我單獨說說因爲我不去上學,挨了父親一頓揍的事。那天父親回家,見應該帶着凳子去學校報名的我還在家裏,問我娘怎麽回事,我娘如實的說了。父親是個不苟言笑又有些固執的人,聽完我娘的話,父親直接脫了皮鞋找我屁股來了幾下。那皮鞋似乎是部隊裏的,父親當過兵,至于鞋的樣子在腦海裏記不清了,不過那疼,嘿,可是真疼!那是父親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父親邊打邊問我爲什麽,然而,父親的固執,我從小得其精髓,我就站在那裏忍着疼,掉着眼淚,卻是一聲不吭,直到我娘把我父親拉開,我還是站在那裏,仿佛木樁。
我娘經常說我是根木頭,心眼兒不“活”,如果是别的小朋友,早就跑了。可是我不會跑,那時我就覺得自己是對的,跑了就成錯了,太沒面子。
那以後,父親也沒打過我,也很少跟我交談,哪怕有時候拿着試卷,看着那分數,那些錯題,父親偶爾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帶了老繭的手指啪啪的在試卷鮮紅的分數上點兩下,但是很少給我點評。我以爲父親對我很失望,後來我明白,父親的性格就那樣。
當我明白這點的時候,那是因爲我懂事了,懂一些大人才能明白的道理了。我曾經以爲孩子就應該有父母的噓寒問暖,各種關心,這樣才是對的,然而,長大以後,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漸漸明白,作爲一個父親,最希望的是孩子能夠獨立,而不是生活在父母的蔭影下,該面對的風雨要面對,這樣才是完美的人生。隻是我明白的有點晚,真的很遺憾。
那年父親病了,那種在那個時候很難治愈的病,尤其是在家裏沒多少錢的情況下。那時我已經參加工作,即便父親是病人,我也無法做到24小時守護陪伴。因爲那時候工廠多了起來,而掙那幾畝地,又掙不了多少錢,用于生活的錢的來源,已經開始由家裏的幾畝地的收入,漸漸的,向在外打工掙得工資轉變了。所以,很多人都去打工,而打工有廠子裏的規定,所以,就會出現這種大多數人一生中難免遇到的難題——在事業和親情之間的選擇。當然,我并不是說爲了什麽抛棄什麽,我是說,做不到盡心盡力,盡善盡美。就像我對父親。
嗨,爲什麽非得說錢這個字呢?真俗是吧?但是,接下來的一件事,就是跟錢有關。
父親白天的時候,自己騎自行車去城裏醫院做化療,化療的錢是預付。我用摩托車載他去過幾次,後來他堅決不用了,怕耽誤我上班。那天我早上上班的時候,正好碰見騎自行車的父親——早上的時候他吃過飯,比我走的還早,因爲騎自行車慢的緣故吧。我減速問了父親幾句,父親卻停了自行車,我也停下,父親猶豫了一下說:“身上還有錢沒?”
你看,我這個父親呦,在家的時候怎麽不提這件事呢,我這做兒子的也夠神經大條的,父親身上沒錢了。我把全身上下掏了個幹幹淨淨,連一毛的錢我都拿出來,總共三百來塊錢,那時候我的工資也不多,我沒問父親是要買什麽,塞到父親手裏之後,不等父親催我上班,我騎上車逃一般的離開,腦子裏全是父親瘦弱的身體和問我那句話時候的眼神,眼淚像瘋了一樣流個不停,以至于我不得不找個拐彎處,在一個父親不經過的地方,強忍着聲音大哭了一場。
我不知道我當時爲什麽要哭,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可是每當想起那個場景,我還是會淚流滿面,心說不想哭,卻總是控制不住。
父親在那年過小年的早上永遠的離開了我們。然後,那幾天除了關于出殡的事物之外,難免又得提到哭。但是說真的,那幾天,我還真的沒怎麽掉眼淚,直到父親骨灰下土的時候,我才忍不住,但是我沒有哭出聲,任眼淚在臉上流。我怕自己哭的難看,讓母親看了更難受,母親身體也不是很好,而我,是家裏的頂梁柱,不能随随便便就哭,讓大家覺得我很軟弱很“女人”,是吧?
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
這段文字,不是很長,就是段回憶,我想表達的具體意思,就是紀念我的父親。至于其他的東西,越過文字,留在心中吧!
——2019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