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無法面對楚玥璃，更是無法面對自己，白雲間醒來後，再也沒有靠近楚玥璃，隻是垂眸望着宣紙上的血迹。血迹已盡幹涸，整張宣紙褶皺着，再難以鋪平。

院子裏，楚玥璃一直躺在搖椅中，就像和搖椅長到了一起，不動不搖。

甲行送完信箋返回時，帶回了一個粘人甩不掉的尾巴——顧九霄。以及尾巴的尾巴趙不語。

顧九霄一到雲邸，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幾個健步沖入府内，一眼看見了躺在搖椅上的楚玥璃，當即沖了上去，問：“外面怎麽那麽多守衛？看面孔不是跛子的人。你……你怎麽了？阿璃？”伸手觸碰扶手，搖椅搖動起來，楚玥璃受傷的腿又一次經曆了被撕扯斷裂的痛。她好像已經習慣，面無表情，汗水卻很快鑽出肌膚，挂在了額頭和蒼白的臉上。

顧九霄慌了，立刻問道：“怎麽了？阿璃怎麽了？你看看我啊！看看我！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趙不語心細，伸手按住搖椅，對顧九霄說：“爺，搖椅不能動，郡主很可能受傷了。”

顧九霄頓覺自己粗心，恨不得甩自己一個大嘴巴。他立刻跪在地上，小心地檢查着楚玥璃的身體。

他輕輕地捏，一點點試探，終是，在觸碰到楚玥璃的右邊小腿時，楚玥璃的肌肉收緊了。

顧九霄仰頭問：“是不是傷到小腿了？”

楚玥璃依舊望着天上那片蔚藍，絲毫沒有反應。

顧九霄怒由膽邊生，猛地站起身，吼道：“有沒有一個喘氣的，來告訴爺，發生了什麽事兒？！”

無人 應。

顧九霄就像一頭憤怒的牦牛，氣哄哄地沖去找白雲間。

白雲間躲在書房，避而不見。甲行守在門口，臉色黑沉沉的。

顧九霄無法，直接向屋裏沖去。然，門上了鎖，顧九霄隻能不停拍着房門，吼道：“白雲間，你給爺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爲何阿璃那般模樣？！你給爺說個明白！好，你不說，你不說，爺就把她帶走！”

白雲間的聲音傳出，說：“你帶不走她。”

顧九霄吼道：“你看爺能不能帶走她！”轉身就要走。

白雲間說：“父皇有旨，她終其一生，都要被困在府中，不得出。”

顧九霄瞬間明白了，當即轉頭看向書房的大門，一雙眼睛燃燒起熊熊火焰，突然用力撞向門。一下，又一下。他吼道：“白雲間，你個王八蛋！你保護不了阿璃，卻偏生招惹她！你困她，無異于讓她去死！你混蛋！”

何止？

何止是困着她，親自動手的人，是他。

他不想楚玥璃在反抗時被殺，他在權衡利弊後做出了傷害最小的決定，親自動手，分寸盡在掌握。然，對于楚玥璃而言，他此舉無異于背叛。身體上最小的傷害，卻是心靈上最大的傷。

白雲間閉着眼，陷入到無盡的黑暗，因爲心疼，險些窒息。

顧九霄捶打着門，直到沒有力氣。

甲行本來可以攔着，但是，這一次，他沒攔。爲了楚玥璃，爲了白雲間，爲了顧九霄，爲了大宴，爲了喜哥，爲了他自己，他都不能攔着。甚至，他也想撞開白雲間的門，質問他爲何如此？然，事情若是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又有什麽辦法？皇權、父權，無一不是壓在心上的重量，讓人反抗不得。

顧九霄終究是太單薄了，終究沒能撞開那扇堅固的房門，他貼着房門滑到地上，竟是哭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憤恨地說：“白雲間，你給爺等着！”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去找楚玥璃。

顧九霄雖然經常做不靠譜的事，但心裏對朝廷上那些事卻是清清楚楚的。他知道，既然白雲間都無法改變皇上的決定，他也無法掙脫這可恨的束縛。而今，他不能強行帶着楚玥璃出去，卻一定會不停努力，直到可以。

顧九霄回到了楚玥璃身邊，蹲在她的腿邊，看着她，說：“阿璃，我讓憨憨去找大夫了，你等等，不要亂動，你的腿一定會好的。”說着話，眼眶就濕潤了，他忙看向其它地方，直到眼中濕潤退去，他重新綻放出笑容，柔聲道，“你放心，隻要你想離開，爺一定想盡辦法，帶你離開。”他見楚玥璃沒有任何反應，于是補充了一句，“爺拿性命發誓，絕不騙你。”

楚玥璃緩緩閉上眼睛，看似睡了。

實則，顧九霄的話，她聽進了耳中，隻是再也入不了心裏，因爲靈魂經過教訓，再也不敢相信。這一次，她不願意去分析白雲間的想法，去理解他的爲難，去嘗試包容自己不懂的部分，去接受那些令人不舒服的事情，去相信所謂的……誓言。

皇上不讓她出雲邸，可她一刻都不想呆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聖旨斷她一隻腿，難道就不會斷她一手一臂？難道就不會在她腿好之後，再下旨折辱她？！被人欺負，總要狠狠反擊回去，才是道理。否則，她的尊嚴将會被一次次踐踏，沒有底線。

楚玥璃不允許自己一直沉陷于悔恨和埋怨中，她要讓欠她的人，體會到無能爲力任人拿捏的痛！

她不想變成自己厭惡的那個人。但，若令自己厭惡的那個人，可以強大到保護自己、無所畏懼，讓敵人心肝膽腸痛不欲生，那麽，她願意。

當大夫爲楚玥璃固定好腿骨後離開，顧九霄立刻派人從自己府上拉來一輛四輪車，親手鋪了柔軟舒适的軟墊，然後抱起楚玥璃，将她慢慢地放在了上面，起身前，他聽見楚玥璃輕輕地叫他的名：“九霄……”

兩個字，讓顧九霄差點兒再次淚兩行。

四目相對，顧九霄高高懸着的心，終是向下落了落。他就像聽候命令的小小學子，仰望着楚玥璃，等她吩咐。

楚玥璃說：“我要離開。”

顧九霄點頭，用力點頭。他攥着楚玥璃的手，保證道：“我救你，一定救你出去。”

楚玥璃重新閉上眼睛，就仿佛關閉了那扇可以向外敞開的心。白雲間辜負了她，大宴皇帝容不下她，她卻定要逃出去，然後殺回來，掀了他們最爲看重的江山社稷，毀了他們所珍惜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