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三年，南京應天府，及第客棧。

“公子，今天是放榜的日子，您怎麽一點都不急呢？”一個書童打扮的少年郎站在坐在躺椅上專心看書的公子哥身後，擔憂地問。

那位公子哥一手執書，另一隻手按拍子打在自己的大腿上，悠閑自在，對書童的話不置一詞。

書童焦急地在房中走來走去，反倒讓這位翩翩公子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從躺椅上坐起，對書童說：“樂金，你轉來轉去幹嘛，打擾我看書的興緻。”

樂金撇了撇嘴，這科舉放榜乃是大事，自己爲公子前程擔心，可公子卻滿不在乎，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呸呸呸，是公子不急書童急。樂金說：“我的公子爺啊，那些叫榜賀喜的人從一早就開始喊了，我知道您不願做官，可這結果都出來了，您看看總應該吧。您自己不想看，還不讓我去看，現在倒好，我這火急火燎的，您呢，跟事不關己似的。”

“有什麽好看的，去，給爺倒杯茶來。”公子擺手吩咐道。

樂金倒了一杯茶遞給公子，公子接過喝了一口，然後說：“這中不中沒關系，反正已經考完了，聽天由命呗！反正貢生的身份已經有了，足夠回去交差了。”

窗外一陣鑼鼓聲響起，又有人高中了，樂金跑到窗戶旁，豎起耳朵聽中榜者的名字。

“可喜可賀，廣西路慶遠府宜山縣方淩方公子高中乙科二等，獲進士出身！可喜可賀，廣西路慶遠府宜山縣方淩方公子高中乙科二等，獲進士出身！”

樓下的報喜者還在叫喊，樓上的樂金卻已經樂瘋了，大叫道：“公子，你中了！公子，你中了！”

即便是本無心仕途的方淩，此時聽到自己高中的消息之後，也是心中得意，隻是較爲收斂。方淩止住了蹦蹦跳跳的樂金，說：“行了，樓下的還等着賞錢呢，去取些散碎銀子打發他們走吧。”

“哎！”樂金也不下樓，就在房裏打開窗戶，他們住的本就是臨街的房間，樂金沖着樓下大街喊：“賀喜的，這是我家方淩方公子賞的，接好了！”說完，樂金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散碎銀子都扔了出去，惹得街上衆人一陣哄搶。

争搶過後，賀喜者對樓上俯身作揖，想來是未遇到幾個這麽大方之人，大喊道：“謝老爺賞！”

樂金關上窗戶走到公子面前，扔出去的時候才想起，一時高興也沒給自己留下半兩銀子。身上的銀子都是公子給的，用來買吃食衣服，這一下全撒出去了。

“扔完了？”方淩頭也不擡地說，眼睛看着桌上的書本。

“嗯！”樂金頭低的深深的。

“我就應該給你取名敗金，諾，拿去錢莊兌現。”方淩從懷中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在了桌子上，“再去找掌櫃的預定一桌酒席，晚上我要宴請幾位好友。”

卻不說放榜之日，幾家歡喜幾家愁，殿試過後，關于新科進士的安排卻讓理宗趙昀十分頭疼。自趙昀繼位以來，權相史彌遠便把持朝政，直到紹定六年史彌遠病重身亡，趙昀才得以親政，距今尚不足六年，正是勵精圖治，力圖中興之時，故而對于官吏任命十分重視，吏部拟定的新科進士安排，趙昀都要一一查看，屢次問詢。

“咦？這個方淩，朕怎麽有些熟悉，來人呐！”趙昀挑燈夜戰，突然發現這名單中有些問題，召人問話。

吏部官員就在殿外候着，聽到傳喚，趕忙進殿聽問。

趙昀示意他起來說話，問道：“關于這個乙科二等的方淩，卿可有所了解？”

吏部官員不知理宗爲何發問，在用餘光看到皇帝不似怪罪的樣子，心想也許隻是稍有興趣，并非對名單不滿，遂回道：“臣所知不多，這方淩是廣西路慶遠府人士，乃當地富紳方守石的長子，但自幼喪父，現居城東及第客棧，其餘臣便不知了。”

“原來是富貴人家出身，他的文章你可看過？”趙昀問道。

“這，臣隻是吏部一小吏，一無才學，二無聲望，實無資格參與審閱。”

趙昀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可他越想越覺得對方淩這個名字眼熟，在哪看見過。這時身邊伺候的董宋臣輕聲問：“陛下，這方淩有什麽不對嗎？”

趙昀敲了敲桌案，問道：“你來看看，可對方淩這個名字可有印象？”

董宋臣湊近看了一眼，又趕忙退後幾步，低頭說：“陛下，十數天前，陛下曾批閱一份刑部公文，公文中列舉了廣東路英德府真陽縣縣令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之罪狀，陛下言此賊橫征暴斂、十惡不赦，當斬立決，這真陽縣縣令便名方淩，與這新科進士同名同姓。”

趙昀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命門外小太監将那封公文取來，在翻閱之後，又是連連感歎。趙昀突然有了一個有趣的想法，說道：“宋臣！”

“小人在。”董宋臣上前答道。

趙昀指了指方淩的名字，說：“替朕去查查方淩這個人，不必急，瓊林宴之前回報即可，不要被人發覺。”

董宋臣明白，這裏所說的不被人發覺自然不是方淩，而是朝中官員，心中心思轉了幾轉，點頭應下。

客棧中的方淩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皇帝惦記上了，此時正與同窗共讀的好友喝酒吟詩，這之中既有如他這般的富家公子，也有寒門士子，但方淩結交朋友隻看人品，不論出身學問，當然能聚在這裏的至少也是有貢生在身的。

樂金和其他富家公子的伴讀書童在旁邊不時添酒侍奉，方淩還叫了幾個清倌彈琴唱曲。

七八人鬧騰到半夜才休，散去之後，基本都要扶着牆壁回房。樂金付了清倌們的賞錢，扶着方淩出了包間，一人在身後叫住了方淩。

方淩轉身看去，原來是徐子期。方淩大着舌頭說：“子期兄，可有事要說？”

徐子期見方淩這般情況，也不知他能不能聽進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方兄，我明日就要啓程離開了。臨行前，小弟有些肺腑之言要告知兄長。方兄高中，小弟自然是替兄長高興的，但小弟也知兄長無心仕途，還希望兄長爲官之後能在其位，謀其政，爲民請命。”

方淩含糊地說着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話，徐子期搖頭歎氣離開。他出身寒門，心懷天下，無奈名落孫山，在宴席上情緒不佳，少有飲酒，方淩出身富貴，高中進士，卻無心仕途，不能不說造化弄人。嫉妒和不滿自然是有的，但他還不至于嫉恨，辭别之言也是出于真心，希望方淩能夠回心轉意，莫要浪費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