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未完全亮起,葉鴻楓便被掌門喊到了崖邊。
寒風蕭瑟,吹打在掌門衣衫上,獵獵作響。望着掌門的背影,葉鴻楓更多的感覺是悲哀與無奈,似乎那人肩上承載了太多太多力所不能及的責任。
掌門轉過身來,面色平靜道“你既已得了祖師傳承,有些事情便可以知道了。”
葉鴻楓表情肅穆,他向來都有分寸。
掌門的目光望向天際,眼神中充滿了回憶。
“許多年前,修真界并沒有所謂的碎玉宗,隻有兩個名爲夫聖門與玉神宗的宗門,好比當今天下的劍閣與玉靈門。夫聖門盡皆男修,而玉神宗盡爲女修,這兩個宗門師出同源,弟子們向來以師門輩分相稱。那個時代,是宗門最爲繁盛的時代,祖師身具合道大圓滿的境界,隻差半步便可渡劫去争奪仙緣。”說到這裏掌門頓了頓,低下頭來,似乎有些難過。“可惜……修真界向來并非和善之地。自四百多年前齊雲宗一夜覆滅後,又正值齊行之入魔禍亂世間,尋找陰獄殿報仇之時。陰獄殿修士竟敢重現世間,他們來時帶着渾身血氣的莫名怪物,兇煞無比,隻是一夜的時間,夫聖門與玉神宗内便屍橫遍野,祖師爲留下宗門最後的苗子,與那怪物同歸于盡。那日之後,世間便隻有碎玉宗,甯爲玉碎不爲瓦全!”
葉鴻楓拳頭握緊,從掌門的話語中他能感覺到宗門覆滅的悲恸與憤懑。隻是他心中依舊存疑,開口問道“那爲何如今的碎玉宗又被人稱爲了魔門呢?以至于道門都動了誅殺之心。”
掌門歎了口氣,語氣中盡是無力,說道“陰獄殿的修士皆是惡鬼,要想戰勝惡鬼,隻能比他們更惡!所以我們摒棄了宗門功法,修煉魔門法門……爲了報仇,我們一日也等不下去!我們每在世間存活一日,心中的愧疚便多一分……隻有魔門……隻有魔門的功法能讓我們迅速強大,隻有這樣才能報仇啊……”掌門說到最後竟是大哭起來,仿佛要将壓抑了數十上百年的委屈全部宣洩出來。
葉鴻楓從未見過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失态,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心裏更多的還是怒其不争,古人言“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碎玉宗爲了報仇,便修煉魔門功法,以凡人血氣來提升境界,手段何其殘忍,所作所爲與陰獄殿修士又有何分别?
是的,他早已猜到,那些在草屋中消失得雜役,多半是被碎玉宗的修士們抓去修行魔功了。
掌門突然擡起頭,跪着爬到葉鴻楓面前,扯着他的衣袖,道“你得了祖師傳承,便是我宗門最後的希望,我不求其他,隻希望你日後成道後,能滅了陰獄殿,爲我宗門報仇雪恨!我等即便在九幽之下,也将感激你的恩德。”
葉鴻楓苦笑,并沒有直接答應。強如合道大圓滿的祖師都在那一戰中身死,他又何德何能去爲這些人報仇呢?
掌門見他沒有開口拒絕,頓時欣喜萬分,而後将頭埋在地上,痛哭起來。
葉鴻楓望向遠處,口中低喃“陰獄殿……”。
不知爲何,在他記憶中,明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在每一個字出口之時都咬牙切齒。
……
掌門并沒有直接讓他離開,隻說還有些安排,待到合适的時候自會讓他離去。葉鴻楓卻知道,掌門這是明了死志。
既然還需在宗門中逗留些時日,葉鴻楓索性按照祖師演化的劍道修煉。
蘇世離在午後來到了第一峰,與他見面。隻是幾日不見,沒想到蘇賤人竟是已經築基,想來那位五長老着實待他不薄,就是不知他修煉的是否爲魔門功法。
蘇世離看到他的眼神時便已經心領神會,大手用力拍在他肩上,爽朗笑道,“想什麽呢,你大哥是那種人嗎?”
葉鴻楓松了口氣,問道“那位五長老這樣栽培你,莫非隻是因爲你天資出衆?”
蘇世離一聽此話,便有些飄飄然了,他得意笑道“雖然我确實天賦異禀,但在我看來,那個小妞……五長老定是沉迷于我的俊逸相貌難以自拔,才會……”
葉鴻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他就知道這賤人誇不得,不過萬事依舊要小心才好。
正當他準備提醒蘇世離時,秋狄走了進來,眼眶通紅,看來是才哭過。
隻聽秋狄說道“葉大哥,牛哥……牛哥的屍體被四長老挂在第四峰上示衆……他不該被這樣對待的!”
葉鴻楓心中刺痛,那個對他百般照顧、心地善良的男人,就這麽不聲不響地死了?甚至屍體都未能入土爲安。他忽然想到,當初牛信執意讓秋狄随他同去,當初秋狄低着頭,在他背後說出那句話的意義,他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葉鴻楓恨自己,若能更早一點明白那句話,若能在當時就趕回去。
想到這裏他心中更加刺痛了,就算當時趕回去又能怎樣,他到底隻是個尚未築基的凡人罷了。
不過眼下,他已是祖師傳人!
“走,上山,報仇!”葉鴻楓咬着牙齒,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來。
牛信的屍體就懸挂在木屋邊的一根立柱上,他至死都是一副猙獰的神情,似是在做最後的反抗。
立柱周圍圍了許多弟子,像是看熱鬧般交頭接耳地讨論着。葉鴻楓蠻橫地推開他們,一劍砍倒立柱,将牛信的屍體輕輕橫放在地上。木屋的台階上坐着個面容枯槁的老人,老人身後站了個年輕人,表情有些苦澀。
老人睜開了眼輕輕睛,笑問道“你就是祖師傳人?”
葉鴻楓沒有回答他,一手平舉長劍,一手咬破指尖在長劍劍身上劃過,留下一道血痕。
長劍轉爲琉璃之色,淡淡地青色劍氣在其上缭繞、彙聚。
周圍的弟子們鴉雀無聲,他們回想起昨日祖師演道時的威能,不禁心生恐懼。
佘彬炳擡手輕輕一揮,一片無形的風牆将葉鴻楓逼退,正當他準備再次出手時,掌門來到了二人之間。
佘彬炳不屑地笑了笑,說道“你這祖師傳人,看來也不過如此啊,連向我出劍的勇氣都沒有。掌門師兄,你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掌門笑了笑,轉過身去,示意葉鴻楓先行離開。葉鴻楓死死盯着木屋前的二人,似是要将他們的模樣牢牢刻在腦海之中。直到秋狄背着牛信的屍體從他身邊走過,他才有所動作。
隻見葉鴻楓手持長劍,在面前的地上劃出一道劍痕,轉而收入鞘中。
劍痕形成的溝壑深不見底,從中升起淡淡地青色劍氣。
藏劍于鞘,一朝出,可殺結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