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被萬成元所殺的修士,其餘試練者多半在中途被傳送到試煉之外,而今雲山之中所剩弟子不過寥寥。
餘下之人聚集在一處小丘上,衣衫上盡是風塵的痕迹,面色土黃,想來這些日子并不好過。修士們與相熟結對,談論着這幾日各自的經曆。
三人圍坐在一起,身旁是殷赤衡這個“大惡人”。他同樣面黃肌瘦,長袍破爛不堪,活脫脫一副乞丐模樣,哪還有半點宗門弟子的風範。
“你們可曾尋到通幽古徑?”殷赤衡輕聲問道。
三人相繼搖了搖頭,并未多言。秋狄不知何時坐到葉鴻楓身邊,脫去身上隐藏氣息的黑袍,開口說道:“葉大哥,我确實知曉有人已尋到古徑的蹤迹,隻是那人要一件法器作爲交換。”
葉鴻楓愣了愣,然後小聲詢問道:“那小子在哪?”
秋狄轉身朝一旁的一位散修指去,努了努嘴巴示意那人正坐在那個方向。
葉鴻楓笑意盈盈地走了過去,心中有些驚奇,這人當真擺起了地鋪,開口向衆人索要着法寶,膽子着實不小。說起來那人也趕巧,三日以來,散修們或死或淘汰,餘下的皆是些宗門弟子。那些修士臉皮薄,拉不下臉來當衆強搶,便造就了如今這散修坐地起價的局面。
秋狄望向那個方向,搖頭歎息,葉大哥到底還是葉大哥,能動手的事情絕不會多說一句話。
隻見葉鴻楓笑着蹲在那散修面前,将九重天插在那人面前,釋放出神識威壓壓迫着那人的識海。他并未開口,隻是盯着那人,直到那人全身汗毛豎起。
“古徑……古徑在雲落崖正下方。”散修慌忙着傳音給他,汗水自額頭上淌落。
葉鴻楓扛起長劍,朝其餘幾人喚了一聲,向着雲落崖行去。
散修在他離去後才長舒了口氣。不知爲何,面對那扛劍修士的威壓時,他感覺自己仿佛堕入了九幽地獄,渾身的每一寸地方都有涼氣氤氲,濃郁的怨煞之氣宛若蟻蟲般攀附在他身上,不斷地噬咬着。
雲落崖下,通幽古徑緩緩浮現。那是一條一眼足以望到盡頭的小路,以圓潤的石頭鋪就,小徑旁稀稀疏疏種者幾棵老樹,樹葉飄落在小徑上,看上去讓人心中甯靜。
葉鴻楓走在所有人前方,長劍在他手中不斷翻來覆去,可謂是惬意之極。
“嗡嗡嗡……”
九重天忽然震動,嗡鳴聲在他耳邊回蕩,猶如塊壘置于胸中,令他氣不能順。
“這什麽玩意?”他不耐煩地說道。
“葉道友小心了,早早便聽說通幽古徑前道蘊第三子布設了一座劍陣,今日一見果然非凡。”殷赤衡在身後提醒道。
“那什麽第三子是什麽境界?”他雙手握緊九重天,朝身後問道。
“約莫是啓靈初境。”
“啓靈初境?我倒要看看他的劍意到底如何非凡,他的劍陣我破不破得。”他雙手握着劍柄橫放在身側,步伐緩慢地向通幽古徑的方向行去。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知自何人開始,笑聲越來越大,逐漸化作一股“洪流”灌注入他耳中。
“回去吧!這劍陣豈是你蠻橫一番就能闖過的?”
“你當道蘊第三子是什麽?那可是來自劍閣千年難遇的先天劍胎啊!即便是随意一劍也不是你能接下的吧。”
“我修煉數十載,還從未見過有人劍招都不使,要以劍意硬憾一座劍陣的,這人怕不是失心瘋吧?”
那聲音宛如世間最鋒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剮着他的心頭肉。
劍陣外衆人望着他的背影,也是不住歎息。那些話語并非出自他們之口,卻同樣落入每一個人耳中。沒人會相信他能僅憑自身劍意破去三師兄的劍陣,即便是劍閣當代宗主年少之時也沒有半點希望!
那些惡毒的話語依舊在他耳邊萦繞,無時無刻不在影響着他的心境,影響着他漸漸凝實的劍意。
“沒想到貴爲道蘊第三子的大修士也會使這樣的小伎倆?”葉鴻楓低聲說道,面色依舊冷峻,背衫早已濕透。
劍陣似有靈一般,在他話語落下的刹那重歸于甯靜,那些粗鄙的語言也不再響起。
“哦?我盡量壓制劍意,斂去其鋒芒與你相抗,你卻半點不感激,反倒是污蔑我的德行。如此一來,我隻好動用真功夫了,莫要怪我以大欺小。”劍陣中四處回蕩着三師兄的話音,道道劍意凝結成一柄柄長劍,依循着玄妙的軌迹在空中翻飛着。
雲落崖上,趙子鵬坐在雲塵子旁邊,抱劍閉目控制着劍陣。在他旁邊,秦嫣珞正手持着一枚玉符端詳着劍陣中的那道身影。忽然她擡起一腳踹在趙子鵬身上,喊道:“三師弟,你當真要動真格的?不怕傷着我小師弟嗎?”
趙子鵬揉了揉被踹的位置,有些無奈地說道:“四師妹……”他的眼神瞥了瞥正朝自己溫和笑着的大師兄,連忙改口道:“四師姐,我已經将劍陣的威力壓制到築基境界了,與他切磋正好合适。”
“你先前不是說隻以劍意考驗道心嗎?怎的這會兒又變了法子。”
趙子鵬轉過身去,小聲嘀咕着:“我也沒想到有人要破陣啊,你說他老老實實走過去不就行了嗎……”
……
劍陣之中,數道淩厲地劍意在葉鴻楓周身盤旋,時而變換着速度刺向他的肉身。
他并未變換動作,仍舊端着長劍一步一步地朝古徑走去。劍陣中的小劍在他身前一尺便被他自身劍意擊潰,回歸到劍陣之中。他的身上滿是傷痕,血迹已遍布全身。
“葉道友,回來吧,闖劍陣也不急于一時。”殷赤衡在身後喊道,臉上寫滿了憂慮。
“區區劍陣,能耐我何?”
葉鴻楓擡起腳又不得不落下,站在原地穩了穩身形。他實在是累了,劍陣中的無數柄小劍無時無刻都在向他襲來,隻要稍有不慎,便會劃破他的皮膚,留下道道血痕。
仿佛是感知到他的疲憊,劍陣中的小劍逐漸在他身前彙聚成一柄巨劍,要與他一擊分個上下。
葉鴻楓勾起了嘴角,輕聲笑了。
爺爺曾說,練劍之人當直!胸中快意,往日恩仇,大可一劍解決。任憑前路如何艱險,始終目視前方,始終堅守本心。劍尖所指的地方,便是一片坦途。
劍陣幻化的巨劍向着他刺來,其中彌漫的劍意如同劍中君王,俯視着蒼生,如同俯視着蝼蟻。
“我有一劍,劍名九重天!”
他輕聲喃喃,舉劍迎上那柄巨劍。巨劍寸寸龜裂,化作點點光芒逸散。
像是有什麽東西碎掉一般,劍陣再沒了任何聲息。
陣外的天驕們不禁捂住雙目,在他們眼裏,葉鴻楓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散發着刺目的劍芒。
“他當真破了劍陣!”
許久之後,雲落崖上、劍陣外,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感慨道。
這世間,劍之一道上,原來先天劍胎并非真的無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