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處,酒館前。
葉鴻楓閉目站在門外,手指在劍鞘上輕叩。
在他的感知中,酒館内幾個蠻子正端坐在桌邊,不敢輕舉妄動。地上有一攤血水,也不知是誰的。不遠處有個邋遢劍客半醉地趴在桌上,似乎是在胡言亂語。
他收回視線,正好看見靈兒昏迷着,伏在桌上。
他擡腳将木門踹開,徑直朝蠻子們走去。
邋遢劍客沒有回頭,卻含糊說道:“喲,終于來了。”
蠻子看清來人,也不說話,隻是一呼一吸間肌肉鼓脹。
沒有任何阻礙,葉鴻楓輕松将靈兒抱起,平放在邋遢劍客那桌的木凳上。不知爲何,他總感覺此人或許是來幫他的,他的身上散發着一股熟悉的氣息。
葉鴻楓轉過頭來,蠻子們已經将他團團圍住。他們此行,本就是爲了将他引至邊境,眼下人已就位,那小女孩自然就沒有用處了。
他擡眼掃視一圈,大抵明了了蠻子們的實力。蠻子一共五人,皆不在結丹境界,約莫是築基圓滿的樣子。五人分五角站立,時不時撇着趴在桌上的邋遢劍客,眼神忌憚。
“你們廢這麽多的心思将我引來此地,卻僅僅是五個築基修士,未免有些不夠看吧。”葉鴻楓出聲試探道。
“夠不夠看,那要打過才知道。”其中一蠻子嚷嚷着。
“哦?是嗎?”葉鴻楓話語未落,一道極具壓迫力的氣勢自他身體中散發出來,那氣勢宛如來自九幽地獄,擁有着時間最邪惡、最肮髒、最兇煞的氣息。噬魂珠懸停在他身前,瑩瑩地亮着。
五位蠻修舉起拳頭同時向他砸來,拳頭似乎暗合某種律動,使其在擊出的刹那宛如山嶽下沉。
濃郁的黑色怨煞之氣在他身側構築出一堵黑牆,黑牆雖由煙氣築成,蠻修的拳頭砸在上邊,卻不得寸進。
“敕。”他低喝一聲,怨煞之氣順着蠻修的手臂往上攀附,要腐蝕他們的肉身。
“哦?陰獄殿的手法?”劍客吞下一大口酒,舉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圓。一道無形壁障将幾人籠罩,使其中溢出的能量不至于傷及無辜。
蠻修們眼看怨煞之氣就要順着手臂爬上來,心下一狠逐個一手作刀,斷去一臂。
鮮血淌在地上,蠻修們卻一聲未吭。
葉鴻楓心中詫異,他總感覺眼前景象有些詭異。即便是爲了抵抗怨煞之氣,也沒必要做出這樣決絕的事情來,這五人絕不像表面上這樣簡單。
他咬破指尖,将血塗抹到劍身上,九重天由黝黑轉做琉璃。噬魂珠依舊于空中懸停,逸散出磅礴的怨煞氣。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蠻修們的斷臂處逐漸有新肉成形,而後慢慢長成新的手臂。
“斷肢重生?蠻族怎舍得這些人來殺我?”他心中疑惑萬千,卻百思不得其解。
蠻修們獰笑一聲,握了握新生的拳頭,另一隻手掐着一道法印打在其上。拳頭瞬間被一層金色覆蓋,就像坊間傳說的佛陀金剛身。
五個碩大的金色拳頭齊齊砸來,葉鴻楓豎立長劍,兩指抵劍劍中段的位置,輕吐出:“劍起修羅獄。”
無數黑色細絲自長劍上散開,向五人席卷而去。
細絲終究沒能穿透蠻子們的身軀,早在臨近金色拳頭時便畏縮不前,仿佛是遇上了克星一般。沒了黑色細絲的阻撓,蠻修的拳頭頃刻間已至,葉鴻楓被夾在中間,憑着肉身承受了這五拳之力。
蠻子們一擊得手,便退散開來,似乎不打算就這樣将其殺死。他們轉頭望向北原的方向,好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化怨煞之氣爲劍氣,好想法,好想法!可惜遇上了無量山的功德金身,劍勢一照面就被化去了十之,可惜啊。”邋遢劍客再飲一壺,斜靠在桌邊,自顧自地說道。
葉鴻楓彎着身子,雙手捧住腹部,咳出一大口鮮血。
他透過壁障望向劍客身邊的小女孩,目光刹那溫和:“靈兒,放心,哥哥一定會帶你活着回去……”
“啊!”他突然大吼一聲,如同瘋子般朝蠻修們一陣胡亂劈砍,每一次斬出都注入了磅礴的靈力,靈力化作青色劍氣将壁障内的空間填滿。
蠻修們被他突如其來的瞎砍弄得有些亂了陣腳,一時間竟處在了下風的位置。
“對!這群蠻子依循着某種律動出拳,不妨可以亂些,說不準有破局之機。”邋遢劍客猛然拍了一掌,笑道。自始至終,他都隻是在觀望。
葉鴻楓劈砍一陣後,心中有些明了。倘若是這般亂鬥,蠻子們是難以聚精會神的,更不要說什麽暗合律動,實力自然與平常築基圓滿修士無異。
“不能給他們重新磨合的機會。”他心中暗下決心,揮劍橫劈出一道劍氣,将沖上來的蠻子逼退。
……
“嘭!”
又是一記重拳砸在他背上,葉鴻楓拄着劍勉強支撐柱身體。蠻子們已經各自站定,調整着呼吸與氣機,逐漸歸一。
自從開打至現在,蠻修們就再未說過一句話,如傀儡般隻知道攻擊。
葉鴻楓苦澀一笑,他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仍未能斬殺一人。莫非,今日當真要栽在這裏?
“臭小子,被灰心呐。”劍客似乎看到了他的疲态,喊道,“聽着。天地間有浩然氣,浩然氣蘊浩然意。意與氣合,人與劍合,是謂一氣浩然劍。”
劍客的聲音猶如天雷滾滾,在他耳邊炸響,烙印在識海深處。葉鴻楓愣了片刻,一氣浩然劍本是蒼雪嶺下齊行之的絕學,這邋遢劍客又是從何處得知的呢?
隻是眼下的情形不容許他深思熟慮,蠻修們與那莫名律動相合後,再次舉起了拳頭,随時準備砸下。金色眨眼間蔓延至蠻修們整個手臂,五位蠻子,十個拳頭,仿佛金剛修羅在世,裹挾着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呼嘯而來。
葉鴻楓回憶着那日在雪原之上揮出的那一劍,邋遢劍客所念的口訣在他識海中回響,逐漸與那段記憶重合。
“天地間有浩然氣,浩然氣蘊浩然意。他輕聲念到,手指在劍身上來回摩挲。
“意與氣合。”他的氣海翻湧,道道無形的氣旋在氣海上方盤旋。
“人與劍合。”他的手微微一松,九重天卻不曾掉落,而是懸浮在他身側一尺的位置,劍身上有金色符文閃動。
“是謂一氣浩然劍!”他吐出最後一句話,伸手往前一送,九重天圍繞他周身旋轉,金色符文編織成一道光牆,往外擴散。
蠻修們悍不畏死,舉拳相迎。金色拳頭砸在光牆上,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葉鴻楓輕聲一笑,笑容極其殘忍。
拳頭最終也沒能碰觸到他,而是在他身前燃燒殆盡。蒼白色火焰順着蠻修們的手臂往上攀附,很快五名蠻子就這樣化作了灰燼。
葉鴻楓跪倒在地上,手撐着地面大口喘息,汗水順着衣襟淌落。他并未掌握這一劍,隻是若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具備,才能勉強使出。
邋遢劍客擡頭猛灌一口酒,暢快笑道:“不愧是齊雲宗的看家本領,齊道友誠不我欺,這一劍的威勢總算是見識到了。”
不久之前,他曾去過蒼雪嶺,那時齊行之早已沉睡,隻留下一道分神守護己身。他途經時,齊行之的分神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給予了他這段口訣心法,并托他保護葉鴻楓。
或許其他人不知曉,但齊行之自己沒道理不知道。古樸白玉乃是秦嫣珞貼身之物,意義非凡,而她卻将此物暫借于葉鴻楓,即便這二人不是道侶,相比關系也莫逆。而這小子又得罪了蠻族戰祖,隻怕是往後的日子兇險莫測。
“啪啪啪。”
酒館外傳來一陣拍掌聲,一個高大魁梧、袒露上身的老人笑着走了進來。葉鴻楓擡頭望了一眼,心便涼了半截。
來人,正是戰祖——泰坦。
泰坦笑着說道:“葉小道友,多日不見,别來無恙啊。”
葉鴻楓艱難盤腿坐在地上,死死盯着老人的眼睛,咬牙說道:“拖您的福,無恙的很呐。”
泰坦蹲下身子,饒有興緻地盯着他。
“你可還記得在我身上刺的那幾劍?那樣的禮物我若不百倍奉還有些說不過去吧。”
“道友說笑了,一些小心意,不足挂齒。”葉鴻楓特意做了個舉劍刺的動作,羞辱之意明顯。
邋遢劍客搖搖晃晃地走來,忽然身子不穩,就這樣直直地靠在泰坦背上。他舉起酒壺,繼續飲酒,全然不顧外人。
泰坦正想發怒,卻在看清那醉鬼之時眼神一凜,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天樞聖尊?怎麽落魄成了這副模樣?”
劍客自嘲一笑,說道:“這世上哪還有什麽天樞聖尊,天樞聖尊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九劍尊。”
葉鴻楓面色越來越不善,他實在沒有想到,兩人竟然相識,看這樣子似乎還是舊識。
九劍尊背後一用力,瞬間站直了身體。他躬下腰,做出個請的動作。
那意思極爲明顯,顯然是要保葉鴻楓了。
“千年未曾交手,倒是手有些癢了。”
泰坦放聲一笑,一步邁出酒館大門。草鞘中的劍出鞘一寸,九劍尊仰頭灌着酒倒飛出去。
“小子,若是有緣,你可來尋我。”
他最後留下一句話,便追逐泰坦而去。
葉鴻楓望着兩人的背影良久,緊緊攥了攥拳頭。而後将靈兒抱起,往雲山的方向走去。
總有一日,他也會如那劍客一般,不受任何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