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向上推了推黑框眼鏡,卻把帽子壓得很低,一直緊握着的雙手也慢慢松開,看起來沒有剛進門的時候那麽緊張了。他甚至願意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水。
他摸了摸自己幹幹的嘴唇歎了口氣說:“我不是不想,而是我不能。”
甯萌一邊示意明熙帶着小黑小白離開,一邊問:“不能什麽?”
作家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紙上寫下他書裏人物的那些名字。接着用手一筆一劃在上面重新寫着每一個名字。那樣子就像一個慈愛的老父親在愛撫他的孩子一樣。他充滿感情地看着他們,他是疼惜他們的。
甯萌沒進行過任何創作,不過她看過這位作家的書,也記得之前那位畫家爲藝術獻身的樣子,她似乎能理解一點作家對筆下人物的感情。
過了好一會,作家才說:“我不能讓他們變得更好,不能給他們更合适的結局了。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
甯萌注意到寫滿名字的紙上有一滴又一滴暈染開的印,那是作家不願讓人看到的悲哀和凄涼。
她懂作家的意思,這是他怕自己江郎才盡的意思吧。甯萌終究沒說出這個詞,這個詞怕是對一個曾經取得過成就的作家最大的打擊了。
她繞開這個可能産生的打擊,問道:“你剛剛提到過,這些書裏的人物曾經來找過你?”
作家點點頭,又用手抹了一把鼻涕,說:“是啊,每晚每晚我都能看到他們,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們在問我爲什麽不繼續下去,爲什麽不給他們一個結局。”
甯萌明白了作家剛進來時那些個黑眼圈的由來了。她甚至有點可憐他,他隻不過是一個作家而已,讀者們的催更也就算了,還有筆下人物的怨念。她很想站在一個讀者的角度告訴他:“趕緊起來寫文,快點更新啦。”但是她見到眼前的人形容枯槁,被自己的文字折磨的不成樣子卻又不忍心了。
甯萌好容易讓自己回到了一個相對中立的角度上,拿出所謂的專業态度說:“那就說說你的心願吧,那個希望你書中的人物不再來找你的願望。你打算讓他們怎麽樣?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仿佛“消失”這個詞有魔力一般,作家聽了一驚,又搖頭又擺手地說:“不不不,我從未想過要他們消失,我隻是想讓他們暫時不要來找我。或許有一天,或許有一天我會給他們一個結局。”
“或許有一天?是哪天?”
“我……我不知道。”
作家回答的有氣無力,他所有能清楚的不過就是那個遙遙無期。或許有一天他真的能給那些人物一個結局,但是也或許那一天從來不會到來。
甯萌冷下臉說:“那些隻不過是一些紙片人罷了。如果不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們根本不會出現在你的夢裏,也不會有什麽所謂的怨念。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這些紙片人向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作家怒道:“我說過我不想讓他們消失!”
作家的表現倒是出乎甯萌的意料,不過這樣的表現倒是讓甯萌欣慰,她決定再加一把火。
甯萌也喝了一口水說:“倒不是消失。隻是讓他們暫時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罷了。如果有人能記得自然記得,如果沒人能記得那就記不得。不過這樣做的好處是讓你不用再受這些人物的困擾了。”
剛才的一聲怒吼仿佛用掉了作家的所有力氣一般,他又變得軟弱地如一隻小羔羊,用蚊蠅之音說:“你是說沒人會記得他們?”不待甯萌回答,作家又補充了一句:“是啊,總有一天人們會忘了他們的啊。”
那是屬于作家的悲哀。每年被創作出來的作品有多少,這些作品中能被讀者看到的又有多少,這些被讀者看到的作品中被認可的又有多少,這些被認可的作品在幾年之後還能被記住的又能剩下多少?
僅能剩下幾百本,幾十本,甚至是幾本已經很多了。
甯萌話鋒一轉說:“至少你不會忘了他們。就像世上的衆人,不管多普通都不會被他的父母忘記一樣。所以你真的不想讓你作品中的那些人物來找你了嗎?”
作家猶豫了,他一直在猶豫。他來到解憂屋不是一個偶然的選擇而是一個必然的選擇。若他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物,早在來到解憂屋之前他就已經做好決定,就不會來解憂屋尋求幫助了。
作家說:“我剛才許下的願望可不可以取消?”
甯萌說:“隻要沒談好報酬,就算還沒簽訂協議,當然可以取消。”
一直在後面偷聽的小白悄聲說:“解憂屋有這個設定嗎?汪。”
小黑說:“萌老闆是解憂屋的老闆哦,她說怎樣就怎樣。是嗎?明熙大人。喵。”
明熙并未出聲,權當默認,繼續觀察着前面的一舉一動。
作家說:“那就麻煩幫我把剛才許下的願望取消吧。我就先告辭了。”
當晚,在同一時間,甯萌追的那本小說再次更新。甯萌很是欣慰說:“看來那些所謂的怨念不會找他喽,大功一件,記上記上。”
明熙用折扇輕輕拍了下甯萌的手腕說:“大功一件?你做錯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啊。”
小黑和小白覺察出氣氛的微妙,趕緊退了出去。
甯萌則一臉迷茫,問道:“我又怎麽了?你是不是看我最近身體好了想找茬啊。哎呀呀,我肚子疼。”甯萌說着做出一臉苦相還捂着肚子似乎是要博得同情的樣子。
明熙臉上嚴肅的表情沒有減輕反而加重說:“解憂屋的作用是幫人們實現願望,你剛才的做法不僅沒有幫人實現願望,反而還在勸說委托人取消願望,你說你是不是錯了?”
甯萌見耍賴沒效果便也坐好,一臉不服氣,說道:“取消願望又怎麽了,要是你擔心你的任務無法完成,大不了我再努力一點。我去街上發傳單,看看能不能招攬生意喽。”
明熙說:“剛才你一直在引導那個作家讓他繼續寫作難道不是因爲你自己愛看那篇小說所以希望小說裏的人物有結局嗎?作爲解憂屋的主人不該有一點私心。”
甯萌說:“也并不是完全爲我啊,一個作家既然開始寫了小說就應該一直寫下去啊,這叫有頭有尾。人要對他的選擇負責,他選擇了開頭就必須結尾。再說了,又不是隻有我一個讀者,還有千千萬萬個讀者呢,大家都在求更新。”
明熙說:“他可以選擇有結尾,他也可以選擇半途而廢。無論後面帶來的是什麽都是他自己應該接受的,你沒有權利去引導他做任何選擇。就像你沒有權利去告訴他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一樣。他是個成年人了,他應該有自己的選擇。”
甯萌越聽越火大,說:“你說我有私心。難道你就沒有私心嗎?你不就是希望願望趕緊實現然後你好早點回天宮嗎?你早就看我不順眼了是不是,早就希望趕緊離開了是不是?”
明熙的眉頭越皺越緊,兩個眉頭之間都能夾死一隻蒼蠅一樣,說:“無理取鬧!”說罷就要離開。
甯萌追了過去,喊道:“誰無理取鬧,是你無理取鬧!”
小黑和小白聽着裏面的動靜越來越響,可是也不敢過來看一眼。兩個人靠在一起瑟瑟發抖,就像他們的世界馬上就要坍塌了一般。
小黑說:“你覺不覺得裏面那兩個人現在做的事情很像偶像劇裏的場景啊?喵?”
小白黑着臉說:“我不知道什麽偶像劇。我隻是希望他們不要打起來,現在的東西可是貴的很,砸壞了還要買新的,賬戶上的錢已經不多了……”
小黑聽着小白念經一樣唠叨着賬本隻覺得昏昏欲睡,心道,還不如看小兩口打架好玩呢?
正在裏面吵得不可開交,外面看戲的熱情高漲的時候,解憂屋的門被撞開了,就像赤焰來的那天一樣。
甯萌和明熙瞬間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息,如臨大敵一緻對外,暫時擱置了他們之間的争吵。
隻見一個人影從大門那晃晃悠悠的過來,那人蓬頭垢面,神色慌張。解憂屋裏經常來這樣的客人,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隻是這個特别的頹廢。
那人踉踉跄跄地直奔甯萌而來,明熙有心上前攔着,可那人好像心意已決顧不得萬人阻擋一下子撲倒在甯萌身下,雙膝跪地抱着甯萌的大腿又哭又叫:“萌姐啊,救救我啊!”
衆人這才看仔細,原來這人是王帥帥。
自從王帥帥有了些名氣以後,無論是在電視上,節目上,還是來解憂屋。甯萌看到的都是光鮮亮麗的王帥帥,這麽蓬頭垢面的還是第一次。
甯萌一邊拉着王帥帥一邊說:“你是從片場過來的?沒卸妝?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了?快起來快起來。”
不管甯萌怎麽拉他,王帥帥就是不起來,反而哭得越來越兇:“我完了,我完了,我徹底完了。萌姐快救救我吧。”
王帥帥聲淚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甯萌覺得他惡心至極在桌上抽了張紙巾丢給王帥帥說:“你不說明白我可幫不了你,趕緊起來把鼻涕擦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