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之上,怪石嶙峋,一顆圓潤的鵝卵石極爲顯目。
石沙不明白,他怎麽就成了一塊石頭?
它本不該是一塊石頭,但它忘掉了過往,忘掉了一切,它隻記得自己的名字。
它怒罵蒼天,但無口傳音,它想抱頭痛哭,卻無淚可流,它甚至連自我了斷都不能……它隻是一塊不能動彈的石頭。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石沙被烈日炙烤,暴雨沖刷,冰雪侵蝕。
它感覺不到冷熱,也不知饑餓,沒有痛覺。
除了能思考,有聽覺,能仰望星空白雲,它和别的石頭并沒有不同。
無數個寒暑交替,山崖偶爾有山羚路過,每日鳥雀叽喳。
忽有一日,天空烏雲密布,雷聲大作,一條頭生雙角,身長百米的蛟龍從山崖路過。
隻是路過,石沙隻是石頭,它不知蛟龍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大約又過了幾十年,也有可能一百年,一個中年人攀上山崖,身後背着竹筐,竹筐裏裝着不知名的藥草。
這是石沙看到的第一個人類,它激動萬分,大聲呼喊,中年人充耳不聞,隻坐下來休息片刻就離開了,走之前還踩了石沙一腳。
石沙很失落,郁郁寡歡很多年。
石沙終于認清現實,它不再是人類,它隻是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歲月無聲,轉眼千年,山崖偶爾有劍客登頂,長劍如虹,驚豔時空歲月。
書生臨頂,意氣風發,對着山河頌詞賦詩。
他們,都隻是石沙生命中的匆匆過客。
石沙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有時一睡就是好幾個春秋。
或許它還活着,但它不明白這般活着有何意義。
偶有一日,一老者佩劍,帶着一個青年走上山崖。
“天寬地廣,君王當胸懷天下,他日等你成爲君主,當掃除魁魅,還清明于萬民。
别學那地上廢石,百無一用。”
年輕人氣宇軒揚,恭敬回答:“是,老師。”
石沙剛好醒來,聽到這話氣的破口大罵。
“死老頭,你他媽才無用,你全家都沒用。”
“你有種别走啊?”
“你給我回來。”
老者聽不見石沙怒罵,帶着青年人離開,他帶着學生觀千山萬水,隻是偶然路過這裏。
這山崖應該很高,上了山崖的人,石沙都沒有見過第二面。
老者的話,又讓石沙郁郁寡歡了。
無用的石頭,誰他媽願意當石頭?
在這山崖之上,自己大概能活到海枯石爛吧?
活的這般久,真是毫無價值的“石生”。
石沙又睡着了,隻是偶爾醒來,也許時間太久,它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萬載悠悠歲月,山崖的樹冠上停留過仙鶴,仙人踏祥雲路過,也會到此歇腳。
石沙從興奮到絕望,那歇腳的仙人,也聽不見他說話。
這天,睡了上百年的石沙醒來,它有些迷迷糊糊,用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回憶自己的名字。
不過,好多東西它都忘記了。
歲月給了它漫長的生命,卻剝奪了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
今天,山崖上來了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眉清目秀。
“圩空子前輩說這山崖上,我會遇到一樁機緣,和一場導緻未來的殺身之禍。”
“不知道這機緣是什麽,導緻未來的殺身之禍又是什麽?”
少年在山崖上到處尋找,還把石沙撿起來扔到一邊,可找了半天,什麽都沒找到。
少年找的累了,就坐在山崖邊休息。
就在這時,天上一朵祥雲飄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踏着祥雲,來到山巅之上。
石沙隻是看了一眼,就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仙神他也見過無數次,沒什麽稀奇的。
大概是收徒吧,這麽老套的套路,它見過聽過太多。
石沙愣了一下,它何時見過又聽過?
是時間太久遠,有些想不起來了嗎?
算了,還是睡覺吧!
“我教你萬靈訣,你要是能學會,我就收你爲徒。”
“什麽叫萬靈訣?”
“天地萬物,凡是有靈,隻要習這萬靈訣,都能固本培元,化形得道。”
本來昏昏入睡的石沙,迷迷糊糊聽到這段話,陡然間清醒過來。
萬物都能修煉的萬靈訣?
固本培元,化形得道?
萬載歲月,它以爲“石生”恒古,沒想到卻能偶得機緣。
哈哈……
石沙無聲狂笑,化形得道,将來便能艹最硬的石頭,生最靓的仔。
“石生”當如是。
老天,你瞎眼萬載,讓我身困頑石,等我脫困囚籠,定要逆天而行。
石沙側耳傾聽,隻等老者講道,它默再記下來,勤修苦練,化形得道。
“萬靈訣?”
少年撿起一塊鵝卵石,問:“頑石也能修習萬靈訣,化形得道?”
老者輕搖其頭:“凡石無靈,如何修習?
草木之心,皆可通靈,然石心難化,就是那神石通靈,也是億萬無一,更何況是普通凡石。”
少年點頭,随即将手中之石,抛下那萬丈山崖,随口而道:“無用廢石。”
老者搖頭一笑,這少年心性,看來還需打磨打磨。
“我艹你姥姥……”
“老神仙救命,我是有靈的凡石。”
“啊……”
“斷石機緣,此仇不共戴天……啊……”
石沙恨啊,恨意滔天,他在山崖之上萬載歲月,好不容易得到機緣,那少年手欠,卻把他抛下山崖。
“如有翻身之日,我定要将你挫骨揚灰。”
如有淚,恐流幹。
隻是,這山崖萬丈,摔下去怕是會粉身碎骨吧?
半山濃霧彌漫,耳邊風聲呼嘯,頑石風馳電掣,如流星下墜。
崖下古木參天,頑石落入林中,葉落飄飛,樹枝折斷,驚起飛鳥無數。
頑石滾滾,落于溪流之畔,草坪之上。
頑石依舊,石沙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如能粉身碎骨,了此殘生,怕才是最好的結果吧?
隻是石沙心有不甘,那手欠惡人,真該被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
溪流潺潺,花鹿野羚流連其間,蝶舞飛飛,百花芬芳,雀兒翔雲鳴唱,此處風景倒是宜人。
隻是石沙怨氣滿滿,無心欣賞如畫美景。
大約過了十來天,晌午萬裏無雲,那山崖之上,忽有一朵祥雲掠空,祥雲之上,少年與老者并肩,看似相談甚歡。
祥雲載着二人遠去,石沙恨得牙癢癢。
老者找到如意愛徒,少年尋得得道之術,唯有他黯然神傷,與機緣擦肩而過。
簡直是飛來的橫禍,無妄之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