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沙郁氣難消，在心裏咒罵那少年上百年。
咒罵無用，隻是閑的無事罷了。
山谷比起山巅熱鬧了很多，飛鳥走獸，蚊蟲螞蟻，精怪妖魔，劍客平民，石沙看到更多，也聽到更多。
隻不過沒人在此停留，那些人偶爾經過此地，說了隻言片語，他也隻能聽到一句半句。
石沙總結，這個世界有人神仙鬼，妖魔精怪，好像還挺亂。
石沙對這些并不關心。
就算這世界毀滅，天地大亂，它也隻是一塊石頭，亂不亂又和他有什關系？
幾百年轉眼過去，這幾百年來，石沙被野獸踩進泥土，又被洪水沖到岸邊，位置在不斷變換，直到卡在溪邊大石縫，才徹底安穩下來。
石沙發現，最近這幾年不知爲何，天上明明晴空萬裏，卻悶雷陣陣，有時血雨綿綿，将天地染紅，似那天地都在哭泣，壓抑得讓人窒息。
這種奇怪的天氣，整整持續了一千多年，這一千多年，鬼怪滿地，妖魔肆虐，人間哀鴻遍野，到處都是逃難的平民，就在石沙所在的溪流，路過這裏的平民，餓死，凍死，病死不計其數。
有一天，一個劍客衣袂飄飄，站在溪流之畔，擡頭看血雨漫天，黯然長歎：“仙神隕落，鬼魔當道，何時才有朗朗乾坤？”
過了幾十年，山谷裏來了一隻鬼怪，讓整個變得山谷陰風陣陣。
那鬼怪隻是一團黑影，晝伏夜出，将人類抓來吸**氣，隻是幾年時間，山谷裏就堆滿了白骨，而那鬼怪也變得更加強大，鬼影更加凝實。
有一天，一個和尚來到山谷，那和尚左手托着木缽，右手拿着九環禅杖，看到山谷滿地白骨，和尚與精怪大戰三天，最終用木缽收了那精怪。
“我佛慈悲，輕羽施主以劍成聖，掃蕩魁魅妖魔，人間不苦，功德無量。”
和尚爲屍骨超度三日，飄然離去。
随後幾年血雨盡去，乾坤朗朗，天下太平。
從此世間傳遍輕羽聖人之名，家家戶戶燃香叩拜，歌頌祈福。
小溪陰氣散盡，時有牧童放牛吹笛，獵人經此上山。
他們偶爾提起輕羽聖人，無論大人小孩，皆語氣恭敬，面帶虔誠。
小孩長大，老去，死亡。
小孩的兒子，孫子，重孫……
歲歲年年人不同，寒暑秋冬複還來。
歲月沒有在石沙身上留下半點痕迹。
石沙多數時間都在沉睡，有時一夢百年，它忘掉了很多事。
不過有兩個人，卻從未忘記，一個是千萬年都被人提及的輕羽聖人。
而另一個，則是把它扔下山崖的手欠少年。
這是萬年不解的郁結，不共戴天之仇，此生難忘。
萬年，足以讓海枯石爛，滄海變桑田。
而石沙這塊頑石，萬年不變。
這日醒來，天空下着小雨，應該是春天吧，細雨蒙蒙，草地青綠，有花含苞待放。
溪流洪水濤濤，攜帶滾石枯枝，洶湧而下。
在溪邊石上，一個人穿着蓑衣，戴着鬥笠，手裏拿着竹竿，正在溪邊釣魚。
看不清長相，從肩上白發推斷，應該是一個老頭。
水流湍急，這老頭兒莫不是閑得蛋疼？
石沙哀歎，老頭還有蛋可疼，它連蛋都沒有。
煙雨之中，一人一傘自遠方而來。
那是一個少年，青春洋溢，活波開朗，臉上帶着笑容。
少年多動，總喜歡用腳踢地上石子。
“老頭，你能釣到魚嗎？”
少年走近，面帶好奇，一顆石子被踢到滾滾洪水之中。
“溪水無魚，自然不是釣魚。”
老頭看向少年，内心一震，好一個根骨絕佳的修煉奇才，億萬無一。
“前幾天遇到一個老頭，他讓我來清溪之畔，幽谷之中，南山腳下，說有一段奇緣。
那家夥收了我五兩銀子，可我尋遍山谷，也不見那奇緣，老頭，你說我是不是遇見了騙子？”
多動少年說完，又将一顆石頭踢進溪流。
“該是一個騙子。”
老頭搖頭一笑，道：“你我相遇，也算是緣分，我有萬靈訣一篇，你如能參悟，我就送你一樁奇緣如何？”
萬靈訣？
石沙渾身一震，恰在此時，老頭側身，那容貌影音，不就是萬年前山巅上遇到的仙人嗎？
“這買賣倒是劃算。”
“對了，那老頭還說，除了遇到奇緣，我還會埋下一樁禍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少年說着，一腳踢向地上鵝卵石。
“妄言騙錢，江湖術士，不必當真。”老頭輕輕一笑，越看這少年越滿意。
石沙急眼了，看到少年用腳踢來，無力大吼：喂喂喂，别亂踢啊……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
“我艹你姥姥……”
“啊……”
“我恨啊……”
“爲什麽？爲什麽啊？”
石沙被一腳踢飛，掉進滾滾溪流，被洪水攜帶，沖向遠方。
“老天爺啊，總有一天，我要将你砸個窟窿。”
“該死的殘腳王八蛋，你給我等着……”
憤怒，怨恨，無奈，悲哀……
這是一塊混合了無數情緒的石頭。
洪水從小溪到小河，從小河到大河，等雨過天晴，洪水漸退。
石沙被沖進湖底淤泥，昏天暗地，不見天日。
以前閑時還能看星月行雲，聽鳥啼蟬鳴，見花紅草綠，觀四季不同。
而如今，沒有聲音，一片黑暗，仿佛混沌未開。
石沙得抑郁症了，治不好也死不了那種。
而這一切，全拜那殘腳少年所賜。
石沙就想不明白了，他不踢石頭能死？
這個問題，石沙想了好幾百年。
也罵了那殘腳少年幾百年。
在它記憶中，又多了一個永生難忘的人。
一個手欠，一個腳殘……
石沙開始癡睡，有時一睡千年，偶爾醒來，依舊漆黑一片，又睡一千年。
不見星辰，不曉日月，不知今夕是何年，直至山河鬥移，地貌變換。
也許……又是一萬年。
一場大雨，洗淨泥濘，露出一塊塊深埋其下的石頭。
一聲驚雷，将石沙驚醒。
曾經的湖底，如今卻成了一片草地，當真是歲月悠久。
天上電閃雷鳴，狂風肆虐，大雨傾盆。
石沙無喜無憂，一塊石頭，就算能重見天日，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