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都覺得我沒命了,幸好唐少俠出手相救。”
“……嗯。”
“唐少俠用的那套劍法好像不是唐家莊本門派的劍法,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劍法。”
“哦。”
回家的路上,初染棠滔滔不絕,講着那唐戟有多麽英姿飒爽,祝詠山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話,心裏卻恨不得把那個來路不明的唐家小子的腦袋削掉。看看他的準媳婦初染棠,魂都快被勾走了。
然而神經大條的初染棠并沒有察覺到他的不悅,依舊滔滔不絕。祝詠山覺得無趣,幹脆連話也不搭了。但他雖然表面上閉口不言,卻在心裏偷偷跟初染棠頂着嘴。
“唐少俠的那套劍法實在是幹淨利落。”
可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走的太倉促了,都忘了問問他用的什麽劍法了。”
問也白搭,太師尊是不會同意你去習劍的。
“他說我是什麽弱功,我倒也不知道弱功是什麽。”
又沒人告訴你,你知道才怪。
“喂!你半天不講話是什麽意思……哎呀!”
“哦?”祝詠山這才擡起頭。卻看見初染棠捂着頭,旁邊站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初芷蘭,初染棠的表情快哭了“姑姑,你怎麽神出鬼沒的啊!”
然後頭上又挨了一記敲。
祝詠山覺得好笑,可他卻笑不出來,因爲他記得初染棠跟他說過,如若是見了芷蘭姨母的臉上沒有表情,那她一定是生氣了。
于是祝詠山嘿嘿一笑,作揖道“芷蘭姨母啊……那啥,今天天可真不錯,特别适合下山逛逛,您說是吧。”
初芷蘭對他微微一笑“不過詠山,我沒記得誰準許過你們下山。”
于是當天下午初山山頭上多了一道靓麗的風景線,少女和少年并排站着,背挺得筆直,每人頭上都還頂了一塊巨大的硯台。
初染棠對旁邊的祝詠山嘟哝着“都怪你!”
祝詠山啞巴吃黃連,耷拉着眼皮不做聲。他心想着,如若同她争辯,沒站好,摔了太師尊的硯台,到時候就不是罰不罰那麽簡單了。
兩人受罰之際,初家草屋的裏面卻是一片沉重。初芷蘭透過窗戶看了看兩個受罰的孩子,轉頭對屋内的兩位老人說“爹爹,阿娘,聽女兒一言,咱們就答應棠棠,讓棠棠去習劍吧。”
初嵩聽聞此言一陣咳嗽,他無奈地指了指初芷蘭“你啊你……你這樣對她百依百順,早晚有一天要把她寵壞!”
“爹,你怎麽想的女兒都知道。”初芷蘭歎了一口氣,“我們無非都是想要保護棠棠。可是,女兒突然想明白了一個問題,我們這樣貿然地替棠棠做決定,對她不公平。”
初甯氏在旁沉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這……芷蘭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反了是吧?”初嵩的手掌狠狠地落在了梨花木的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的乒乒作響,“我就隻有棠棠這一個孫女!你們卻要把她往火坑裏推!”
“老頭子,你消消氣,話也不是這樣講的。”初甯氏扶正歪斜的茶杯,“你是棠棠的爺爺,你擔心她,而我也是棠棠的奶奶,芷蘭也是棠棠的姑姑啊,我們怎麽可能不擔心她。隻是……我們覺得應該給棠棠一次自己選擇的機會。”
“是啊爹。”初芷蘭道,“您了解棠棠,這個丫頭從來就不肯輕易罷休,如今她開始偷偷下山了,她未曾真正習過武,也不會個一招二式,您不覺得将她就此留在山上,才是更加危險嗎?”
“唉……你你……你們啊……”初嵩又是一陣猛咳,手指在空氣中狠狠點了兩下,搖着頭進屋去了。
初芷蘭再次透着窗戶看了看山頭上頂着硯台的初染棠,轉過頭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向那個丫頭妥協了,她同她講的那些關于江湖險惡的話她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終究還是選擇重蹈她的,重蹈家族的老路。這該如何解釋呢?也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遊曆江湖這麽多年,初芷蘭太懂得什麽是命中注定,當初她拜入仙居閣是如此,仙界與野派的大戰是如此,初巍的死亦是如此。她隻是個區區的俠女劍客,跟這洪荒比起來,她太微小了,微小到什麽都阻止不了。她初芷蘭,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唯獨對命運,她無可奈何。
此時,初染棠和祝詠山正卸了硯台坐在地上喘粗氣。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偷溜下山……”
“明明……明明是你帶我下山的……”
“你……你這個人怎麽這樣……要……要不是你要下山……我吃飽了撐得……要忤逆太師尊……還挨罰!”
“哼……”
兩人拌嘴的功夫,初嵩從房裏緩緩走出,剛剛還在喘着粗氣拌嘴的兩個人,看見初嵩,便立刻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爺爺,我和詠山站夠一個時辰了,真的站夠了,一分一秒都不差!”初染棠臉上一陣慌亂,她可不想再被罰了。
然而初嵩并沒有再罰初染棠的意思,隻是沉默的望着她,片刻後,他平靜地開了口。
“明天……随你姑姑去仙界吧。”
初染棠徹底懵了“啊?”
“還需要我在重複一遍嗎?”初嵩挑起眉毛,祝詠山在旁邊咳嗽一聲。
初染棠心領神會,趕忙跪下行禮“孫女多謝爺爺。”
初嵩沒有說話,轉過身悄悄進了屋。而初染棠歡脫地轉過身對祝詠山嚷道“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
“太師尊同意你下山習劍了,我不聾。”祝詠山抱着胳膊,笑着看她歡呼雀躍,“明日,我跟你一起走。”
“誰要帶你這個累贅!”初染棠哼了一聲。
祝詠山猛然一臉疑惑“嘿……怎麽我就成累贅了?”
初染棠躍躍欲試,準備同祝詠山鬥嘴。而此時,初芷蘭的聲音傳過來“棠棠,你來一下。”
初染棠隻好作罷,悻悻地看了祝詠山一眼,跑回草屋。祝詠山攤了攤手,轉身回家去了。
初芷蘭将初染棠拉到自己的房間,扯過她的左臂,一揮手,将一把長劍封印到了初染棠的左臂上,初染棠的左臂火燒火燎,難受極了,于是問她道“姑姑,這是幹什麽啊?”初芷蘭并不搭話,直到封印完成,方才對她說“棠棠,這把落英劍是姑姑用過的劍,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将來你若有難,它會給你擋災。”
初染棠屈了屈胳膊,驚喜瞪大眼睛“我現在身上有一把劍……那我也太厲害了吧!”
初芷蘭微微一笑“明日,我便把你送到我師兄東方朔掌門的朔方閣裏修習劍法。不過我們如今同意你去習武,到了朔方閣你可不許偷懶哦。”
“不會的不會的姑姑!”初染棠愉快地答應着。
夕陽在她愉快的聲音中落了下來,換作一輪皎潔明亮的月嵌在天上。然而此時的朔方閣中,有一位少年正在月下小酌。少年擎着杯,嘴角微翹,瞬間淡化了眼睛中的淩厲。另一位少年路過此處,恰好見到了這一幕,便笑問道“唐戟,難得看到你笑,究竟是什麽事讓你如此開心?”
少年低頭“我今天,可遇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家夥。”
“何許人也?”路過的少年追問道。
少年不再回答他,隻是笑着将手中的酒杯送到了嘴邊,一飲而盡。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初染棠便起了個大早,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初染棠全神貫注,完全沒有注意到祝詠山的臉突然印在了她的窗上,擡頭之際,初染棠吓了一跳,如若不是她今天心情好,非要将這小子打下山不可。
“你來幹嘛?”初染棠打開窗,沒好氣地問他。
“當然是來看看你的行李收拾收拾好了沒啊。”祝詠山擡頭挺胸,一副準備監工的表情。
初染棠探出頭去,發現祝詠山的兩手空空,地上也沒放什麽包裹,便翻了個白眼,悠悠地說“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走嗎,自己行李都沒收拾還有心思過來管我?”
“好了好了,開玩笑開玩笑。”祝詠山身子向前一傾,順勢趴在了窗框上,“昨晚我爹突然讓我留下來幫忙處理一些棘手的家事,行程可能要耽擱了,這樣,你先去,我幾個月後便去找你。”
初染棠遲疑片刻“那……你可知道去朔方閣的路?”
“自然是知道。”祝詠山挑着眉毛,一臉自豪,“我爹前幾日帶我去江湖遊曆,我便把仙界并行的八大門派逛了個遍。這朔方閣是最爲威嚴的一個門派,就連當年仙君和神君留下的仙居閣和神宇閣,如今都遠遠比不上這朔方閣。”
竟有這麽厲害……初染棠神遊着,回過神來時祝詠山已經不見了,此時,初芷蘭的聲音從門外響了起來“棠棠,我們該走了”
“诶,來了。”初染棠應着,提起包裹走出門去。
初嵩和初甯氏早已在門外候着,初嵩見到初染棠,歎了一口氣“外出習武,一定要謹言慎行,切莫再任性了。”
“孫女知道了。”初染棠跪地,對着爺爺奶奶拜了三拜,便踏上了初芷蘭的劍,向仙界的方向飛去。
仙界煙霧缭繞,讓從沒出過初山的土包子初染棠開了眼界,她抓着初芷蘭的手,搖搖晃晃地站在初芷蘭的芳華劍上,興奮地說“姑姑,仙界好美啊,這可比初山好看多了!”
初芷蘭笑道“小丫頭,這江湖之中,比仙界還要美的地方數不勝數,若你能習好武,便能随姑姑一同去江湖遊曆。也許那時,你會覺得仙界根本就并不算什麽。”
初染棠瞪大了眼睛,望向遠方,眼神開始飄忽不定。初芷蘭口中的江湖令她神往,但她并沒有想那麽長遠,因爲她覺得,能夠有機會離開初山外出習劍,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恩賜。
朔方閣被雲煙包圍着,隻露出用隸書體寫着朔方閣三字的碩大黑色牌匾。初芷蘭解開了朔方閣前門的結界,守門的弟子看見了迎面而來的初芷蘭,防備地姿勢立即收了起來,一臉驚喜地嚷嚷道“芷蘭姨母來了!太好了!我這就去禀告師父。”
守門弟子的過激反映着實把初芷蘭身後的初染棠吓了一跳,她心裏塑造好的那種閣内弟子謹慎嚴肅的形象頓時碎的一幹二淨。同時心裏也松了一口氣,看樣子這裏的人也蠻好玩的,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嚴肅。
瞬然間,朔方閣的正門大開,一個身着長袍相貌威嚴的男子緩緩而出,身後緊跟着一位相貌雍雅的女子和一個身材微胖的提劍少年。
“東方師兄,蕭黛嫂嫂。”見兩人,初芷蘭立刻屈膝行禮,初染棠頓時不知所措,在初芷蘭身後傻站着。
“快免禮快免禮,咱們師兄妹就不用講求什麽規矩了。”東方朔趕忙扶起初芷蘭,“芷蘭師妹,你可好些日子沒來我朔方閣了。”
“是啊師兄,如今雖是太平盛世,可野派的人卻從未消停,師妹也是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同你們相聚。”初芷蘭起身,又向東方朔身後行禮的弟子點頭示意。
在幾人對話的空當,初染棠轉着眼珠子打量着前面的人,一位威風堂堂,無疑就是她未來的師父東方朔,一位雍容典雅,也就是她未來的師娘蕭黛,至于身後那位傻乎乎的提劍少年,初染棠愣是沒在他身上看出什麽門道來,也就懶得猜測他是什麽人了。
“這可是棠兒?”東方朔目光突然轉向躲在初芷蘭身後盯着幾人發呆的初染棠,“小丫頭長這麽大了?棠兒,你可記得東方叔伯?”
東方朔的一句“你可記得”頓時把初染棠搞得暈頭轉向,他們之前見過嗎?
“她哪能記得。”旁邊靜默許久的蕭黛開了口,“那時候的棠兒還要芷蘭妹妹抱着呢!”
“啊……已經這麽久了!”東方朔感歎一句,爽朗地笑了,“我隻記得我以前見過棠兒,但我真不記得那個時候棠兒那麽小。阿黛,你的記性可真好。”
“是你平時閣内事務太忙,把你自己的記性都忙丢了!”蕭黛嗔怪他道,“東方朔,你這記性可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幾日前就讓你去仙居閣修複功力,你可倒好,一拖再拖,就是想不住,你以爲你先天功力深厚就能用之不竭嗎?你這不是記性丢了是什麽?”
“你……”東方朔頓時被蕭黛堵的啞口無言,“婦道人家的别管那麽多,我自有分寸。”
初染棠看着面前這場鬧劇偷笑了起來,而初芷蘭對于面前相愛相殺的師兄嫂嫂和身後賊兮兮偷樂着的小侄女很是無奈,她搖了搖頭,拉起初染棠對她說“棠棠,你還愣着幹什麽,趕緊給你師父和師娘行禮啊!”
初芷蘭一句話将狀況外的三人全部扯了回來。初染棠聞聲趕忙收起表情屈膝行禮“師父,師娘。”
“诶,慢着,芷蘭師妹。”東方朔向初芷蘭擺擺手,他和蕭黛也瞬然恢複了起初的威嚴莊重,“棠兒是你家的孩子,你又是我的師妹,你就讓棠兒按輩分喊我一聲叔伯便是。他人就罷了,但棠兒叫我師父我實在聽不慣。”
初芷蘭看了東方朔許久,勾起嘴唇笑了。當年那個溫暖随和灑脫大方的東方師兄依舊沒有變,在他身邊,初芷蘭感到尤其地安心,這種安心足夠讓她放心地把自己不喑世事的初染棠交給他。
“如若師兄這樣說,那師妹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從今以後,我的棠棠就拜托你們了。”初芷蘭晃晃初染棠的手,“棠棠,喊叔伯嬸嬸吧。”
“東方叔伯,蕭黛嬸嬸。”初染棠怯生生地喊了一句,東方朔和蕭黛聞聲相視一笑“這樣聽起來舒心多了。”
“阿黛,你快安排兩間空房給棠兒和芷蘭師妹,棠兒以後就留在我朔方閣了,當然,也要讓芷蘭師妹在這朔方閣歇歇腳,明早再出發。”東方朔吩咐蕭黛,蕭黛面露喜色,趕忙答應。
東方朔溫柔地拍了拍初染棠的頭“小丫頭,今後你就是我東方朔門下的第七弟子了,不過你不必喊我師父,喊我東方叔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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