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真實的店主



劉占元乘坐的黑色轎車緩緩而行,車輪駛過的道路相對平坦堅硬,車後揚起的灰塵已越來越少,凹凸不平而颠簸的路面也逐漸減少。原本哐哐作響的車内出現了些許少有的安靜。

此時車子已經抵達西北荒野的邊緣地帶,無邊無際的荒漠被他們遠遠地抛在身後。蒼茫的地平線上,一棵孤零零的胡楊率先映入開車的軍統眼簾。

他放慢車速,輕踩刹車,緩慢停車。待到車子停穩之後,他沖着副駕駛座位上的夥伴點了點頭,然後拉開車門,徑直下車。

副駕上的軍統随即下車跟對方更換座位,兩人彼此相互照應,輪流開車。劉占元并沒下車,他癱在後座,搖下車窗透氣,窗外一股涼風吹了進來,令人心曠神怡。他望了望外面的曠野,天地悠悠,荒原莽莽,人類置身其間猶如一葉扁舟,何其渺小,天地何其廣大。

他的專屬座駕後面還跟着一輛一模一樣的轎車,車上配備用來發送情報的電台,全天候通信暢通,一直跟外界保持密切聯絡。一名手下急匆匆地追上前面那輛臨停的車子,透過狹小的車窗,他向首領鄭重地報告。

“站長,東城回電。由于他們攔截火車進出,配合全面檢查,目前當地的交通運輸即将面臨癱瘓,民衆怨聲載道,影響極其惡劣,恐怕引發全民暴動。陸隊長已把搜索範圍擴大到華東華北一帶,他詢問那邊攔截的火車是否可以放行?”

劉占元百無聊賴地使用假肢敲擊車門,漠然道:“放行吧,不用再阻攔了!”

說罷,他繼續把玩他的假肢,長途的颠簸,佩戴的假肢磕得他的傷腿酸痛,他不得不把它卸掉,好讓傷口透透氣。

東城那個破敗不堪的貨運調度站裏,負責搜查西北沿線鐵路的軍統組長馬岱焦躁不安地經過站口暗黃的燈光底下,頭頂跟着幾隻嗡嗡亂飛的臭蟲。

爲了查找一個失蹤的死老頭羅樹林,他們臨危受命,待在這裏,瞎折騰了好幾天。他原本白淨的臉蛋也變得胡子拉渣,髒亂不已。他摸了摸自己瘋長的胡須,心有餘悸地看了看眼前這個有些荒涼的調度站,站長司馬雲哈欠連天地從站台那邊走下來,叫苦不疊地抱怨:“長官,那幾節車廂也該放行了吧?都扣押三天了,再不放行,恐怕申城那邊都沒有煤燒了。”

東城的軍統組長馬岱望了望站長手指的那幾節車廂,很不耐煩地怒吼道:“放行!他娘的統統給我放行!如果老子再待下去,就會瘋掉了。”

司馬雲如臨大赦,他喜出望外地跑進調度室,開始大聲命令司機趕緊發車。馬岱望着黑乎乎的出站口,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隻見站台閃爍的紅燈熄滅,綠燈閃亮。嗚嗚的汽笛聲響起,火車頭駛出軌道,跟那節停留了三天的運煤車廂連接。

大約兩分鍾後,車輪徐徐滾動,火車逐漸提速,輪子輾軋鐵軌發出轟隆隆的響聲,車頭的蒸汽爐煙囪裏冒出的滾滾黑煙彌漫,幾乎吞沒了周遭的一切。

恢複往日甯靜的螞拐鎮上,國軍駐地的大本營一片安甯,值班的警衛敞開鐵絲網營門,打開之後就沒打算再關回去。軍營裏的官兵按照慣例,開始列隊出門,上街巡邏。

劉占元及其手下盤踞的這個西北小鎮也随着它主人的離去而顯得特别冷清,往日那種耍刀弄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早已消失殆盡。沿線的街道也沒有了那麽多監視的眼睛,鎮上的居民生活回歸正常的狀态。巡邏的隊伍邁出的每個步伐顯得輕松自如,悠遊自在。

一輛鏽迹斑斑,車皮破爛不堪的軍用卡車,見縫插針地停在營門口。外出避難歸來的營長趙大寶從副駕駛裏滿臉堆笑地跳下來。

他一邊搖頭晃腦地踱步,一邊從手上拎的紙袋裏掏出糖果,甩手丢給見到的每個手下,甚至前外圍觀的居民。他一邊分發糖果,一邊高興地大喊:“弟兄們,老子凱旋而歸。摸了幾天麻将,賺了點小錢。我請大家吃喜糖!來來來,見者有份,先到先得。”

因爲在他看來,瘟神劉占元走了,昔日的螞拐鎮也将再次變成他們國軍的天下,變成他們的安樂窩。小鎮的生殺大權再次落在他們的手裏,想想就别提有多高興了。

西北驿站裏,店主李肆從閣樓上走下來,衣着整潔,那個髒兮兮的臉蛋也被洗得一幹二淨,打扮得像個要出遠門的姑爺。他邁着細碎地腳步走到竈台邊,他父親李龜年正在專心緻志地燒火做飯。

李肆瞟了父親一眼,輕聲問:“這邊你一個人搞得定麽?”

李龜年頭也不擡,他一邊拉那個笨重的風箱,一邊應道:“可以。”

“那這邊的一切事務由你做主。”

“好!你放心去吧。這裏交給我!”

李肆非常滿意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客棧的門口。

那幾個巡邏路過客棧門前,準備回營的士兵見到昔日邋裏邋遢的店主李肆,今日打扮得像個新郎官出門,不禁打趣道:“嗨,李老闆!你這是打算去接那個滿臉麻子的寡婦麽?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們發喜糖啊!”

李肆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着,他戰戰兢兢地跟在巡邏隊伍的後面,一直走到國軍駐地的營門口,開口對守門的警衛說道:“爺,老子要出關。”

警衛驚愕地瞪着他,譏笑道:“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要出關?李老闆啊,關外江湖險惡,人心不古,兵荒馬亂,像你這樣的身份出去會吓得半死!”

李肆默不作聲,動作猥瑣地伸進懷裏掏東西。警衛瞪着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滿懷希望對方掏出幾塊大洋送給他。當他看到李肆掏出一個巴掌那麽大的本子時,臉上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李肆攥着本子,一改往日猥瑣而懦弱的模樣,他挺直腰闆,呆滞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冷而毒辣,原本說得十分地道的西北方言突然變成一口純正的北京腔。

他大聲喊道:“實不相瞞,我真實的身份是西北中統站長李肆,我有要事出關,這是我的證件,請你們行個方便,否則後果自負。”

李肆向警衛揚了揚手中的本子。正在營門口分發喜糖的營長趙大寶聞言,心裏一驚,攥在手裏的一把糖果頓時散落在地。他兩眼發直,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個平日裏畏畏縮縮的店主李肆,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肆并未等待對方前來查看他的證件,徑直走進國軍駐地的軍營,營裏的官兵們仿佛見到瘟神一般,紛紛閃退避讓。

卡車司機笑臉相迎,滿臉殷勤與獻媚,他柔聲說道:“站長閣下,車子都專門爲你準備好啦!”

司機說罷,随手拉開車門,身子幾乎彎成九十度角恭候。李肆頭也不回地鑽進車裏,司機輕輕關上車門,上車啓動馬達。

李肆搖下車窗,沖着趙大寶招了招手,大喊:“營長,麻煩你老過來一下。”

趙大寶臉上的表情僵硬,肌肉在不停地抽搐,雙腳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

李肆不得不發出最後的通牒,他警告道:“如果你不聽從我的安排,那就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從今往後,恐怕你在這裏的好日子都沒法過了。”

趙大寶隻好硬着頭皮,挪到李肆的跟前,就像一個準備接受審訊的罪犯。

“你不用那麽緊張嘛!我隻是讓你捎口信,麻煩你轉告馬匪劉占元,把我的原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他,跟我鬥,他還嫩着點!”

趙大寶頻頻點頭,李肆擺手讓他離開。

司機輕踩油門,車子揚長而去,卡車以每小時六十公裏的速度在西北荒原上疾馳。李肆伸手從卡車後備箱的暗格裏掏出一套嶄新的灰色中山裝,開始更衣。

卡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瞟了他一眼,開口說道:“站長,我們的損失不小,目前也隻能跟蹤一個目标了。”

李肆一邊穿衣服,一邊淡淡地回應:“這點損失也算不了什麽!像獨眼龍這樣的笨蛋隻不過是先生丢給劉占元的一塊誘餌。再說螞拐鎮向來是先生并不看好的地方。因爲咱們沒有足夠的力量跟軍統抗衡,在每個地方都跟他們打這種無聊的持久戰,咱們要打就打決戰。”

“這麽說,這次行動的目标鎖定在申城了?”

李肆系上新衣服的扣子,肯定道:“對,竭盡全力跟蹤趙建國。”

卡車疑惑不解地問:“軍統早已放棄了他,轉去跟蹤他的老搭檔羅樹林。咱們爲什麽撿起别人吃剩的東西?”

李肆笑道:“軍統那幫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其實共黨的密碼本一直在他身上。到時候,先生自會在申城對付那隻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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