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裴卯


這可能是新時代後異人界最大的動蕩了。

半仙境界異人竟牽連數百,直接被梁漱冥手刃的超過十人!一直以儒生身份于世的梁漱冥居然會出手殺人,而且下手及其幹脆,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但是蘇未卻并沒有那麽意外。

看到那張畫卷的時候,他便有了猜測,隻是不知道爲什麽罷了。

他能明白畫上的内容,隻是很簡單的一個長者懲罰兩個孩子。但是他不明白其中的意義,他也不明白爲什麽區區一幅畫能惹得梁校長如此動怒。

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爲人知,他也不想去了解。

他有更重要的事。

“師娘,小凡他還是不肯出來嗎?”蘇未回到家就看見了守在門口的何珍,眼神黯淡了下來。

“不出來就不出來,餓死他算了!”何珍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故意提高嗓門對着房間嚷嚷起來。

整整兩個星期了,就算柳明凡身爲修者,這樣子下來也會撐不住的。

“思歸呢?”蘇未坐到何珍邊上的沙發上,環視了一圈也沒看見思歸的身影。那天蘇未遇襲時遇到的是真正的思歸,隻是那時候的思歸已經被收入了幻境中,迷失了自己的意識。

再之後,思歸就住到他們家裏了。

“那姑娘在廚房做飯呢,說是要給你們熬什麽湯。”何珍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未,“小未啊,師娘今天有些話想和你說。”

“嗯,什麽?”

“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配稱爲男人?”何珍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普通的交流,沒有任何長輩的感覺。

“這……能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吧。”蘇未低了低眼皮,思考了幾秒。

對于他來說,每一件事都有它自己的邏輯,何況是這麽簡單的事。

“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任何人都有資格也有義務去做這件事,這并不是稱爲一個男人的表現。”何珍微微彎下腰,朝着蘇未靠近了些。

“世界上之所以有男人和女人的區别,不隻是因爲性别,更是因爲心。”

心,最難懂的東西。

“一個男孩子和一個男人的區别,更在于他對人,對事的态度。

包括對女孩子。”

意思再明白不過。

“對于男孩子來說,所有的經曆、所有的時間都是催發他們走向成熟的因子,一個男孩愈發成熟後會有着原來所不能擁有的魅力。

但女孩不一樣。

時間對于她們來說是殺手,是惡魔。時間會讓她們變得更成熟,但也讓她們愈發痛苦,對她們來說,成熟并不意味着好事。

如果一個女孩願意把心交給你,那你就好好守護着,否則就還給她。

心碎了,你拿什麽補?”

這是一個母親,也是一個女人對兒子的告誡。

“好。”

蘇未回答得很幹脆,在那個瞬間他就有了決斷。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是怎麽想的。

“該吃飯啦!”

看着打斷自己思緒的思歸,蘇未一時間居然是有些無措。

他怕自己後悔。

“小凡,吃飯了。”蘇未敲了敲柳明凡的房門,刻意壓了壓嗓子。

沒有回應。

“岚說她想見你。”

一片死寂。

“岚明天要走了,轉學去西方。”

無聲,無息。

“可能這是最後一面了。”

……

……

……

開門聲。

“不見了,這輩子都不見了。”

柳明凡就這麽站在門前,微微閉了閉眼。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馮來是死了嗎?”柳明凡走出房門,手裏死死捏着馮來給的竹筒。

“嗯,那一刀注入了天地之力,就算是他也沒能抗住。”

“如果他抗住了,我們就扛不住了。”柳明凡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無不是嘲諷,看得旁人生刺。

“我洗個澡,你們先吃吧。”

不等回複,徑直離去。

“這小子!”何珍嗔怒地瞪了一眼柳明凡,但是卻還是舍不得生氣。

終于是舍得出來了。

“珍姨,先吃飯吧。”思歸将一鍋黃色濃湯端到桌子上,一碗一碗盛了過去。

好似一個乖巧的兒媳婦。

“他說,不見了。”蘇未打出這條信息的時候,大拇指遲遲摁不下那個發送鍵。他看着屏幕中的那個“岚”字,猶豫着。

“他讓你路上小心,暑假有時間就去看你。”蘇未删掉之前的五個字,重新發了一條。

自己該是知道什麽是喜歡的,他想。

“诶,記得給我留個菜!要肉的!”浴室裏突然傳來了柳明凡的聲音。

“哼,留什麽,餓死算了!”何珍賭氣地端起小炒肉就往蘇未和思歸的碗裏劃拉,盤子裏的肉一瞬間就見了底。

“哼。”但她終還是留下了不少。

“我是不是很廢物,到哪都要别人護着。”飯後,柳明凡便一頭紮進了書房中,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半年時間能做到現在這樣,不錯了。”蘇未說的其實是實話,柳明凡畢竟是今年才接觸到的修行,可以說他隻是修行了不到半年時間。

雖然這其中還有大部分功勞要歸功于柳非玄從小就讓柳明凡冥想,但是這也不能掩蓋柳明凡的天賦。

“這樣?這樣是什麽樣?靠着偷取别人的力量嗎?”柳明凡猛地回過身,右手狠狠地在桌子上扣了下去。

一枚挂墜,以龍鱗爲身、龍淚爲綴。

“……”蘇未不知道該怎麽去解釋,因爲他本就不擅長這些。

解釋是最無力的承認。

“其實,你比我更适合做柳家的兒子。”柳明凡将挂墜推向蘇未,語氣中沒有譏諷,而是誠懇。“我,不配。”

“柳家隻能有一個兒子,那就是你,柳明凡!”也許是出于憤怒,蘇未一把拽住了柳明凡的手,将挂墜狠狠地塞給了他。

“我?哈哈哈,爲什麽?我不配!”柳明凡一把掙開蘇未的手掌,狠狠地甩出手中的挂墜,雙手張開攙扶在桌子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上面。

“我的父親,爲了我!去了那個不人不鬼的地方,就連每天的活動時間都被限制!我找到了他,我看着他,可是!那又怎麽樣?我還是沒能把他帶回來,他還是在那個地方,爲了我!”

“如果,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就不會這樣子。如果,我不是一個廢物的話……”

愈漸低微,跌入塵灰。

“爲什麽你會覺得我很厲害?會覺得我就不是一個廢物?”蘇未的眼神突然松了下來,輕輕地靠在了書桌上。“我跟着老師修行了十五年,每天都要完成比别人多的訓練才能達到标準。我是被邪修圈養起來的嬰靈,是用人血供奉出來的天賦!”

“其實,我才是最不配的那個人。”

刹那,死寂。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個名爲弱小的深淵,到底是看見了什麽。

“我真的很想把爸爸帶出來……”柳明凡看向蘇未,眼中竟是蓄滿了淚水。“可是我卻隻能看着他離去,看着他被禁锢在那個地方!”

原諒我,原諒我的落荒而逃,原諒我的如此倉皇,沒能繼續堅強。

“我,無能爲力。”

這是對命運的妥協。

“那你要怎麽樣才能覺得自己有所作爲?面對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能夠苟活已是不易,你還想要怎樣才算有作爲?”

何珍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踏文件,臉色并不是很好看。

“媽,你怎麽來了?”柳明凡輕輕接過何珍手上的文檔,拉着她坐到了一旁。

“這個是學院發來的,這次清理名單出來了,你自己看看吧。”何珍瞥了瞥柳明凡手上的檔案,皺着眉看着柳明凡和蘇未。

“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何珍頓了頓,又看了一眼二人。“我們柳家不隻有一個兒子,你們兩個都是我們柳家的人!”

“非玄他是不在了,但是我還在這個家!隻要我在,我就不允許你們那麽說!”

沉默,低頭。

“好了,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好吧,我隻能說這麽多了。”何珍起身出門,又看了一眼蘇未和柳明凡,合上了門。

一個人管理一個家,太累。

“對不起……”柳明凡先開了口。

“我也是。”

既然兩個人都沒有錯,那這就是兩個人的錯誤了。

“先看看檔案吧。”蘇未走到柳明凡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的檔案。

“嗯。”柳明凡沉悶地回了一聲,伸出手去解開檔案袋上的封條。

這是老式的火漆封條,暗紅色的火漆印章上是一個老人的頭像,柳明凡認得出來,是梁漱冥。

以每一任校長的頭像作爲火漆印,赤裸裸的威脅,這是力量的象征。

陳世風,山外山校際委員之一,曾于九八年參與救災,以一己之力救下一座小鎮,受組織上層嘉獎。于一五年至一八年間多次收受賄賂,更是出手幹預“乘風行動”和“長白之器”兩次行動,現已被擊殺。

許清關,組織内部高層人員,曾設計陷害李奉元小隊,險些至其喪生,已被擊殺。

裴卯,組織外編人員,已被山外山校長梁漱冥親手擊殺。

蔡明侖……

“等等,看看那個裴卯。”蘇未突然開口叫住柳明凡,把檔案又翻回之前那一頁。

“沒有任何介紹,也沒有任何理由,就這麽被殺了。

有問題。”

“你想說什麽?”柳明凡看着照片中的男人,舔了舔嘴唇。

“這個人,可能是問題所在。甚至是,殺的那十幾個人,都是爲了掩蓋他。”蘇未的手指輕輕劃過書面,在上面留下輕微的劃痕。

裴卯。

輕聲念叨。

“查查他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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