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柳明凡看了看裴稚的照片,卻始終找不出問題所在。
“你不覺得這個疤痕,太大了嗎?”蘇未伸出食指,輕輕撫過屏幕上裴稚的傷疤,眉頭緊鎖。“如果是受了這麽重的傷,她早就應該死了。”
“我還以爲什麽大事兒,說不定就是皮外傷,然後留了疤呢。”柳明凡有些不以爲意,一道傷疤能說明什麽?
“也許吧。”蘇未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裴稚的照片上,遲遲不肯移開。
“我覺得吧,她應該會知道點什麽。”柳明凡随便劃拉了一下鼠标,甩給了蘇未。
“可能,不隻是覺得,應該是一定。”蘇未微微揚了揚嘴角,笑着把手機屏幕朝着柳明凡晃了晃。
恭奉仁來電。
“你說,這算巧合麽?”柳明凡會意一笑,站到蘇未身邊。
“說不定,是命運。”
天命。
……
“你們兩個,很出乎我的意料。”恭奉仁狠狠唑了一口煙鬥,吐出一股煙雲。
雖然距離上次見到恭奉仁已經有半年了,但是再見到他時依舊是那一身中山裝,整個人打理得幹幹淨淨。
“可我還是沒能把父親帶回來。”柳明凡手肘撐在大腿上,低了低頭。
總有些事,讓人一生爲之落寞。
“咳咳,臭小子,”恭奉仁輕輕嗆了口煙,眯了眯眼,“你說你沒給老柳帶回來是你的錯,你這讓我們幾個老家夥臉往哪放?”
恭奉仁取下嘴裏的老式煙鬥在桌子上敲了敲,輕輕抹去了敲出來的煙灰,搓了搓手指。
“有些事,不是你多努力就能做到的,畢竟那本就不屬于你該做的。
人啊,總得認個命。”
恭奉仁深深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乳白色的煙霧氤氲在他的臉上,遮蓋了眉目,掩去了臉龐。
留下了那漫頂蒼涼。
“唉。”
沉悶許久,卻無言以謝此歎沉。
“這次叫我們來,應該還有别的事吧?”之前一直處于沉默的蘇未突然開口打破了沉悶,一句話便點明了來意。
蘇未就是蘇未。
“咳咳,事情呢的确是有的,”恭奉仁清了清嗓子,從抽屜裏取出一卷檔案遞給蘇未。“這次呢,我需要你們去新疆找一個人,而且是隻需要給我提供她的位置信息,并不需要你們出手。”
恭奉仁将檔案遞給蘇未以後便輕輕仰倒在座椅靠背上,靜靜地看着二人,不開口,也不離開。
“爲什麽要讓我和小凡去,明明隻是找個人,選擇命蔔二脈的人去明顯比我們好。”蘇未隻是瞟了瞟檔案,便看向了恭奉仁。
這件事,可沒那麽簡單。
“這本來是我等會兒要告訴你們的,”恭奉仁對于蘇未突如其來的詢問有些錯愕,一時間竟是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次行動并不是學院組織的,而是上面。并且,必須派出你們倆。。”
上面,站在山外山背後的存在。
“這次行動,我和梁校長都很不放心,我們懷疑是上面有人想緻你們于死地。”恭奉仁微微正了正身子,戒備地瞟了一眼兩旁。
“梁校長雖然清理了學院裏不少内奸,但是上面的内奸,他沒辦法插手。”
語氣中多是遺憾,少是憤懑。
就好似理所應當!
“柳家沒開口?”
蘇未這聽似随意至極的一句話,卻在柳明凡耳裏猶如滔天巨浪。
此波甚軒然。
柳明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是并沒有擡頭,繼續翻看着手裏的文檔。
低垂着的眼睑,總能遮住太多不想爲人所知的東西。
“柳家,柳家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的南曹北柳了。要不是柳瀚平死死撐着柳家的臉面,恐怕柳家已經從名門錄中除名了。”恭奉仁眼珠飄了飄,說完又低下頭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
“時過境遷啊。”
“……”蘇未沉默着,思考着。
“這次行動正好要路過陝西,你要不要帶小凡去趟柳家?柳家家主這個位置,空了很久了。”恭奉仁頭也不擡,還是在吸着手裏的煙鬥,就好似不經意間說出這一番話。
“老師用盡一切就是想讓小凡脫離柳家,我不會把他又送回去的。”蘇未臉色不變,隻是語氣強硬了許多。
不留餘地!
“嗯,也好。”恭奉仁側着頭,輕輕吐出一口煙,語氣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平淡,讓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何主張。
兩個人,你來我往,不解其義。
“我看完了,你再看看吧。”柳明凡輕輕合上手中的檔案遞給蘇未,取出了口袋中的竹筒。
“上次的行動,學院有考慮過這個情況嗎?”竹筒在柳明凡的手中躍動着,黝黑的表皮上附着着隐晦的光。
言語中雖尊敬,卻隐約質問!
“我知道你們心裏有怨氣,但是這一切都不……”
“我隻想知道,學院,考慮過嗎?”
強硬,幹脆。
他隻想知道結果!
……
“……”恭奉仁張了張嘴,遲疑了數十秒,又低下頭去,吸了一口煙鬥。
“學院,考慮了。”
這五個字,随着恭奉仁的那口煙,飄散在空氣中。
“我以爲,隻有那些人會把我們當做誘餌。我以爲我可以信任學院,我以爲!”
“我們不是沒有長輩的孤兒。”
說到最後,就連憤恨也是不曾有,除了落寞,還是落寞。
“果然,這世人,值得嗎?”
世人不知,其、問世人。
世人不知,其問、世人。
“誰說你們沒有長輩了!我們師兄弟哪個沒把你們當親生兒子!你這次出了事我們幾個誰不着急!”
這一巴掌,拍得桌子都發出了哀嚎。
勃然大怒。
“柳明凡,玄烨傷成那樣我可還沒和你算賬呢!那是我的學生,他爲了你險些葬送在那長白山上!我爲什麽沒說,是因爲你是柳明凡,因爲你和玄烨都是我的孩子!我等着,等我到時候了,見到了老柳,再狠狠出這口惡氣!”
恭奉仁的右手死死摁在桌子上,桌案上的茶刀滾落到了地上,桌角的茶水也灑了不少。
“我……”柳明凡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蘇未一把拽住,強行打斷了他的話。
“恭叔您别生氣,小凡也不是故意的,您也知道他最近狀态不太好。”
隻一句話,便消去了恭奉仁的火氣。
“要是我親自去,該是會好些的。”恭奉仁坐回椅子上,眉頭緊鎖,唇見叼着的煙鬥紅光閃爍。
“事已至此,恭叔您也不要自責了。”蘇未暗暗舒了口氣,轉頭看向了柳明凡。
這小子,真能闖禍。蘇未暗自腹诽了一聲,連帶着白了柳明凡一眼。
但卻驚到了他自己。
驚異、錯愕、不解、疑問。
這一瞬間,他在柳明凡的眼中看到了太多,多到他不敢相信。
就像他在柳明凡的眼裏,也是不可思議。
“如果有一天,你會殺了我嗎?”
柳明凡的腦海裏突然想起了這句話,是蘇未說過的一句話。
蘇未……
你什麽時候會說着客套話了?
這是柳明凡的不解,是他此生都不能明白的不解。
氣氛沉悶着,直到恭奉仁開口。
“這次行動,我會讓清墨和你們一起去。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阮清墨,恭奉仁一脈單傳的弟子,命字脈新一代的領軍人物。
“而且這次你們的行動組長是清染,老喬已經打過招呼了。這次我們會保護好你們的,像長白山上的情況我們絕對不會再讓它發生!”
哪怕恭奉仁隻是一介算子,但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卻是震懾人心
好一股正氣。
“其實還是一場賭局罷了。”柳明凡擡了擡眼,語氣毫無客氣一說,硬生生地怼了過去。“把我們的命當籌碼也值得沾沾自喜?”
當真是說沾沾自喜,當真是嘲其沾沾自喜。
分外刺人!
“你!”恭奉仁當即低喝出聲,可是下一刻他卻又軟了下來,不知作何言語。
“也罷,當如是罷。唉!”
對于柳明凡,他也隻能是以一聲歎息作罷。
背身離去,步漸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