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
“阿未,我……”柳明凡跪倒在蘇未面前,雙手無力地垂在地上。
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看在了眼裏的。
“沒事……”蘇未有氣無力地抽出插在腰間的短刀,扔在了地上。
預料之中,意料之外。
流着鮮血的傷口是多麽的醜陋,好在我已經習慣了。蘇未想。
蘇未就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樣坐着,任由鮮血從傷口中淌出也不去處理,腐朽的死氣就像是蛆蟲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着他的血肉。
這血肉模糊的傷口注定會成爲一道新的疤痕。
“阿未……”
蘇未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柳明凡,聽着他嘴裏叨念的名字,居然是有些陌生。
一切發生的都好快,太快了。
這一瞬間,他憶起的溫庭筠便成了空中的塵埃,就連再遇也是不可能了;
這一瞬間,他所認識的柳明凡突然就成了屠戮天地的噩魔,就連他也是要殺死;
這一瞬間,他從一個萬人憎惡的血嬰變成了拯救世人的獻身者。
可是這個瞬間,他隻意識到了失去。
“如果可以的話,請來支煙吧。”夏子煜站在蘇未的面前,遞出手中的細煙。
百樂。
“謝謝。”蘇未其實不吸煙,隻是今天,他接了過來。
比他想象的好些,沒那麽嗆人,還有些蜜桃的甜味。
“你爲什麽會喜歡上它?”
深吸一口以後,蘇未有點想知道眼前人的故事了。
“那你得先給我說說那一劍的故事。”夏子煜給自己也點了支煙,但沒有急着遞到嘴裏。
這第一口煙就像第一口酒,不能急,不然就沒了那種味道。
“沒什麽故事,就是想斬,就斬了。”沒想到蘇未也會有痞裏痞氣的時候。
天地一劍,生殺一線。
“小子,以後的大唐可就交給你了,雖然擔子有些重,但既然你是我的傳人,我相信你。”
如果信任會是一種壓力,那我隻能和你說對不起。
蘇未看着消散的溫李二人,沒有開口。
“你居然想要反抗我?怎麽,是終于敢面對我了?”“柳明凡”看着眼前的溫李兩人,眼神中的不屑簡直是要寫出來的樣子。
不過也是有不屑的資本。
“我自以文人之身,來作武者之勢!縱是筆墨,亦爲刀刃!”李商隐與溫庭筠不同,他做不到溫庭筠的那般放肆潇灑,但他卻有他的豪情壯志。
揮墨如雨,浩瀚淋漓。
濃墨如雨,跌落在那一片死寂之中,激起一聲聲的嗚咽。
堕落的靈魂啊,總是恐懼于一切的希望!
“赤祭。”溫庭筠輕輕甩了甩筆,看着筆尖逐漸濃郁的血色,輕輕笑了笑。
這該死的咒術啊,居然是獻祭自己。
“義山,這次你可别松了手。”溫庭筠将手伸向了李商隐,就這麽平平淡淡,波瀾不驚。
“那你也不得掙開。”李商隐握住了他的手,同樣平淡。
無定風波。
這是一種看似很平淡的感情,沒有愛情的那種蜿蜒曲折,也沒有親情的那種含情脈脈,可是等你要去細細品味的時候,卻又轟轟烈烈。
雨愈發大了。
這亂世一局,浩瀚天地是在替誰銘記?這千秋傳奇,一呼一吸是待誰腥風血雨?這人間逆旅,誰與誰來才是最爲默契?
我不知,亦不想知。
隻道是:
大雨滂沱!
“兩個死了幾千年的家夥了,還這麽陰魂不散!”“柳明凡”狠狠一捏拳,将手裏聚集的死氣盡數揮出,奔湧而上。
尖嘯聲瞬間變充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直刺腦海。
此是爲地仙巅峰的傾力一擊。
“小子,出手!”溫庭筠高喝一聲,整個人瞬間爆開,變成了一團團的藍色光影,直沖雲霄。
而與他身旁的李商隐隻來得及回首以笑緻意,緊随其後。
雨水不再,可卻有天際挂銀河。
直下九天。
“你們,你們!”“柳明凡”直直指着從天際而來的銀河,突然就躁動了起來,眼中竟是有些許墨色的眼淚流下,語氣變得格外~陰森。“既然你們不想活,那就全都去死好了。”
話語多是伴陰風。
“我說過,我會陪你的。”郁陶從身後抱住“柳明凡”,眼裏沒有絲毫的畏懼與膽怯,隻有濃郁的希望。
向死而生。
“放心吧我的姑娘,我們會永遠永遠地在一起的。”“柳明凡”緊握着郁陶的手,往她的懷裏靠了靠。
這可是魔鬼,以及擁抱他的女孩。
與此同時,蘇未閉上了眼。
“我不需要祈禱,因爲我不信奉神明。”“柳明凡”踏出一步,帶着身後的郁陶。
“我爲你而祈禱,你就是我的神明。”郁陶環抱着“柳明凡”,一雙大眼睛流露着奕奕的神色。
這是如此的渴望,渴望着得到死亡。
“我不需要顧慮,因爲我注定了所向披靡。”“柳明凡”又一步邁出,向身側偏後走去。
“我爲你而顧慮,你就是我的魂靈。”郁陶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眼中的希翼愈發閃亮。
“我不需要仁慈,因爲我是前來複仇的魔鬼!”最後一步,構成一個三角框陣。
“我是你的仁慈,請用我做你的菩提,以殺星來止殺性。”最後一聲,卻開始了嗚咽。
好似嬰孩啼哭,好似誘狼悲泣。
于是,這個女孩成了垂釣的餌,遠遠等着愚者的上鈎。
不就是爲了這萬千死魂。
“來吧,享受貢品吧!”“柳明凡”能感覺到身後郁陶的顫栗,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可是這一切一切都沒能讓他的眼神動搖半分。
那些死魂貪婪地吞噬着郁陶的靈魂,将其咽入腹中,成爲裹腹之食。
再之後,又入了“柳明凡”的口。
“時間到。”“柳明凡”咧了咧嘴,迎上蘇未的那一劍。
天地一劍,生殺一線。
知雀!
這股劍意并不似梁墨的銀河直下,萬萬沒有那天地爲傾的浩蕩之氣。它是細而入微的、是虛無缥缈的,它是極其微不足道的一劍。
可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這一劍,亦是能殺人!
蘇未完美将知雀之渺小融入了一劍生殺的霸氣中,将一切殺機都藏入這平平凡凡的一劍中,殺意内斂。
這才是劍客執劍。
這一劍,好似她的驚鴻一瞥,
又好似又好似天地的朦胧睡眼。
這一隻雛雀,就這麽迎上了那屍山血海,萬鬼追魂。
随後是潮水般的退散。
蘇未一人,獨立于潮頭。
其所對者柳明凡,上身衣衫盡數破碎,數不盡的細小傷口密布在他的身上,一點一點向外滲出鮮血。
瞬間便成了血人。
“殺了他!”“柳明凡”将郁陶抱到身前,狠狠咬上她的唇,咬出了血,咬出了淚。
“嗯。”淚光閃爍的瞳,卻是一往無前的瘋狂。
當她用滿是傷口的手握着刀的時候,蘇未便看見了,可是這一劍之後他已經力竭,就連站都是站不穩的了。
“你不該阻攔陶的歸來。”
本就鮮血淋漓的雙手,在這一刻被鮮血染的通紅。
蘇未忍受着腰間的劇痛,無可奈何。
“陶才該是存在的,而不是他。”
郁陶的淚已經幹了,但是嘴角的血迹還在。
這個神情,沒有憤恨,沒有喜悅,隻有對生命的冷漠。
該是多殘忍啊。
“睡去吧。”郁陶緩緩抽出插在蘇未肩上的刀,插入了他的腰際。
就像入了水的魚,長驅直入。
疼痛感,太真實。
……
“有個人和我說過,這人呢就是一張白紙,時間就是一支炭筆,我們的生活就是炭筆在紙上畫出來的。”夏子煜抖了抖煙頭上的灰,眯了眯眼。
她總覺得那個人什麽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