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不要命了



少女坐在屋檐上,笑的很是欣慰。

欣慰!

她哪裏來的欣慰?!

“下來!”

陰沉沉的,跟被人欠了他幾萬兩銀子似得。

封七月繼續晃悠着雙腿,“你上來啊。”她就是不下去又能怎麽着?

“下來!”

“有本事你上來!”

窦章雙眸微沉,擡腳上前。

便在此時,封七月像是終于坐不穩似得,整個人往下掉,連帶着落下了好些個瓦片。

窦章瞳孔一縮,慌忙上前想要接住落下來的少女,不過他還是遲了一步,倒不是眼睜睜地看着人摔下來,而是有些震驚地看着她身形一轉,穩穩地落到了地上,他知道她一直在給薛海習武,去了南王府之後更是在這方面加緊了力度,可卻已然覺得那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不過現在……這兩年她在海上到底都經曆了什麽!?

“什麽不好學偏偏學綁架!”封七月都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擡腳便踢了過去,狠狠的,一點兒也沒客氣。

都被綁架了還客氣什麽?!

窦章吃痛地後退了一步,“你——”

“我怎麽了?”封七月兇神惡煞,“你綁架還有理了?!這是在岸上,若是在海上,就不僅僅是這麽踢一腳了!”

窦章眼睛都快要冒火了。

“才覺得你長進了,可這才幾句話便暴露了本性了!”封七月鄙視道,“也不知道那些越族到底怎麽就敗在你手裏了!難不成你花錢收買的?”

窦章深深深地呼吸着,然後一字一字地朝着她吼道“誰——讓——你——出——海——的!?”

綁架?

沒錯!

他就是要綁架他!

這兩年他做夢都後悔自己當初居然放她走!

說什麽去給那老妖婆當下人,根本就是在騙他!她不但成了恒記商行的管事,居然還敢出海,她哪裏來的膽子?!

不說海上的危險,就是她那身子哪裏經得起風浪的颠簸?!

她居然出海!

居然去出海!

“誰讓你出海了——”

比起被欺騙的憤怒,更多的還是恐懼。

他無數次地夢見她回不回來,她在被海水淹沒,被海賊殺死……各式各樣的死!他都以爲她回不來了!

“封七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伸手抓着他的肩膀,狠狠的,也顫抖着,哪怕人已經好好地活着在他面前,他還是惶恐,這度日如年的兩年……

“封七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那雙可以震懾千軍萬馬的眼睛此時竟然紅了,似乎還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封七月看的竟然有些心虛,可她心虛什麽啊?她出海了又怎麽了?她又不是他的誰,怎麽還要向他報備?還有……“你去打那越族不也沒跟我說嗎?”

她出海危險,他幹這事便不危險了?

大家半斤八兩罷了!

“松手,我肩膀疼!”

窦章哪怕情緒還未平複,可聽她喊疼也還是松手了。

封七月又一腳踹了過去。

窦章沒躲開,不過這次似乎有準備了,站的穩穩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封七月挑眉,不疼?也是,畢竟是在戰場上打滾過的,這要是被踢個兩腳便扛不住了,哪裏還能當傳說中威風凜凜的大将軍?

不過不疼的話,就是沒受教訓了。

封七月再次出手,拳打腳踢的。

窦章也不是真的幹站着挨打,不過沒還手也還是顯得有些狼狽。

封七月自然也看出來了。

“不還手是瞧不起我嗎?”

窦章還是沒說話。

封七月繼續。

大約有半個時辰了,哪怕她現在的體力比幾年前好了不少,也有不少實戰經驗,可依然還是累的氣喘籲籲。

“你丫的故意是不是?”

論體力的話,她一個女孩子哪裏比得上他?

窦章沒說話。

封七月咬着牙喘了口氣,然後又喘了一腳過去,“連杯水都不給,你怎麽招呼客人的!”

“你是客人嗎?”

“當主人也行!”封七月挑眉。

窦章勾起了嘴角,“你想當也成!”

封七月看着他嘴邊的笑容,忽然間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小子可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直來直去的死胖子了,要說沒些心機城府單單靠殺人的話,哪裏能在戰場上混出個名頭來?“誰稀罕你這破院子!”轉過頭便沖着旁邊好像真成了石頭的石頭吼道“還不快去給我弄點喝的!吃的也弄點來!沒看見現在多晚了?想餓死我嗎?!”

石頭是敢怒不敢言了。

窦章揚手讓他去辦。

石頭便是怒也不敢了,狠狠地瞪了那始作俑者一眼,轉身去弄吃的,這院子倒不是沒有其他的下人,可他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看那丫頭的嘴臉了!

當然,前提是确定這丫頭不會對主子不利!

封七月就當沒看見似得,轉身走到了屋檐下的石階坐下,先休息一下先,哪怕馬車上睡了一陣子,可這在船上熬了那麽長時間,那丁點睡眠哪裏夠?再說了,她就算肯定這綁走她的人是誰,也還沒到沒心沒肺真的睡死了的地步。

“站着幹什麽?你不累嗎?”

窦章的心像是瞬間被撫平了一般,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兇神惡煞,更不在乎她會不會對他動手,他在乎的是她一副和他沒關系的态度。

他們怎麽會沒關系?

怎麽能沒關系?!

他沒有坐下,而是走到了她的面前,低頭凝視着她,三年沒見了,哪怕他知道了她居然不要命地跑去出海,他也沒能丢下一切從戰場上下來去找她,其實與其說他是氣她,不如說是氣自己!之所以去戰場爲的便是能有朝一日可以庇護她,可結果呢?她跑去送死的時候,他甚至不能去阻止,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就這麽看着!若是她沒能回來……

“窦章,我沒事的。”封七月哪裏沒感覺出來他的擔心,隻是有些難以承受罷了,他們之間真的沒什麽關系的,真的!

窦章慢慢地蹲下身子。

封七月似乎預感到了什麽,猛然站起了身來,然後往後退。

窦章什麽也來不及做,也不敢再做,他從她的眼底看到了驚慌失措,哪怕隻是很短的一瞬間,可他知道,她在怕他。

不是那種害怕一個人的正常懼怕,而是……

其實她也不是沒有感覺得是不是?

其實她……

“我困了,先睡一下!”封七月轉身便走,可這不是自個兒的家,她哪裏知道卧室在哪裏?不過比起在這裏跟這人大眼瞪小眼的,還是胡亂找找比較好。

窦章伸手拉住了她。

封七月慌忙甩手,“幹什麽?!”

“吃了再睡。”窦章松開了,沒敢越雷池一步,“不是說餓了嗎?”

封七月警惕地盯着他。

“進屋等着。”窦章雙手負在身後,聲音冷淡地說道,“很快就能吃了。”說完,便轉身走了,好像不樂意和她待在一屋似得。

封七月有些錯愕,就這麽走了?難道是她多心了?感覺錯了?想想也是!她算個什麽東西,人家現在可是威風凜凜的大将軍呢,哪裏會對她這麽一個小毛孩兒動什麽心眼?

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

晚膳很豐富,葷素搭配的也很合适,而且營養均衡,一點也不像是臨時弄來的吃食,封七月一邊吃一邊想着那小子準備的這麽妥當,不會真的打算把她綁來便困在這裏一輩子吧?哪怕不是一輩子,困她個一兩年的,也夠她受的了!

誰說女人才小氣?

男人更小氣!

窦章一直沒出現,等到封七月吃飽喝足了,在院子裏散步消食的時候方才見到人,而且還換了一身衣服。

月色下的臉更俊俏了。

好在她不是真的豆蔻少女,不然恐怕會被他個迷的七暈八素了。

這人好好的怎麽就長這樣了?

“想再打一場?”

“你還沒打夠嗎?”窦章反問。

封七月揉了揉手腕,“在船上待了太久了,下來動動手松松筋骨也不錯。”

“爲什麽要出海?”窦章沒接她這話,而是問道。

封七月笑了,“我是恒記商行的管事,讓手底下的人去冒險,自個兒卻躲在安全的地方算什麽事?”

“你才多大!”窦章已經做好了會被她氣瘋了的打算,也已經盡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可真的到了這地步了,還是控制不住,“封七月你才多大!”

“現在有十五了吧。”封七月不甚在意地說道。

窦章青筋都爬上額頭了。

“現在不是沒事了嗎?”封七月還是軟下了語氣,“我是恒記的管事,哪怕是出海有危險也輪不到我上,再說了,我這麽怕死的人若沒有十足的把握,哪裏會去?”

窦章還是不說話。

“我不去都去了,你還想怎麽樣?!”封七月直接耍潑了。

窦章往前一步。

“站住!”封七月喝道,“我都還沒說你跑去戰場,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出海?你去戰場那是真刀真槍會死人,我最起碼隻要不碰到窮兇極惡的……”

窦章一把将人摟進了懷裏。

封七月又不得不心驚膽戰了,不過他除了這麽抱着她之外也沒有其他的動作,而那傳遞過來的恐懼更讓她沒法子狠下心來将人推開,“窦章……”話說的有些無力了,她知道他是真的擔心她,很擔心很擔心,甚至哪怕現在還後怕,“我沒事了。”

“你知不知道海上有多危險?!”窦章把人松開,劈頭蓋臉的開始訓斥了。

哪怕封七月的臉皮早已經被海風吹的比鼓皮還要厚,也還是被訓的有些擡不起頭來了,可怎麽成這樣了?以前訓人的不是她嗎?怎麽現在角色互換了?還有,他是她的誰啊?連徐真這個當爺爺的都還沒……對了!“停!”

窦章不得不停,因爲她就跟吃了火藥似得。

“爺爺還在等我回去,你現在把我弄來這裏是想吓死他嗎?!”封七月這下是真的火了,周琰便算了,估計也吓不死,可徐真不是,他年紀大了,哪怕吓不死若是吓出個好歹來!“他要是出什麽事了,我跟你沒完!”

“去哪?!”窦章立即伸手抓住了。

封七月怒道“還能去哪裏?當然去見我爺爺了!他在等我回去,若是知道我被人擄走了,你說他會怎麽樣?!他年紀不小了!”

“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他了!”窦章說道。

封七月一愣,爾後更是勃然大怒,“你這混蛋死胖子!”果然是早有預謀的!“你想幹什麽?!把我關這裏一輩子?你行啊!不但連綁架都幹了,還玩禁锢,你這麽厲害怎麽不上天啊!”

“我有說要關你一輩子嗎?”窦章咬着牙說道,“不過你這個建議不錯!”

“你敢!”

“那試試!”

封七月被氣的說不出話來了,他當然敢,他窦爺有什麽不敢的?當年便已經是無法無天了,現在更沒什麽不敢的!

“吃飽了吧?”窦章語氣緩和了下來,“去睡吧。”

就跟哄孩子似得。

“氣飽了!”還睡什麽睡!?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了,這才多久,以前都是她将他吃的死死的,現在倒是反過來了!

果然厲害!

“那就陪我吧。”

“誰要陪你!”

“喝酒。”

封七月挑了挑眉,“喝酒?”

“你不是很能喝嗎?”窦章反問,語氣又有些陰陽怪氣了。

“我什麽時候……”封七月的話截然而至,爾後神色也變了,她的确能喝,隻是這是在船上練出來的,當然也沒敢喝的太厲害,畢竟這身體還是未成年……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麽知道的?!“你在我身邊埋了奸細?”

“你不會覺得恒記商行被清洗了一遍就幹幹淨淨了吧?”窦章嗤笑,他的确派了人混進去,而且很巧的還跟着她一起出海了,否則他也不會知道這麽多!但是,派人進去的人可不止他一個,比起他隻是想盯着她免得她胡作非爲丢了性命的單純用意,那些人便狠多了,“連這個都不知道,你怎麽當這個管事?”

封七月氣的牙癢癢的,又想揍他一頓了!“我是不知道,那窦爺可不可以透露一下,好讓我知道我到底有多愚蠢?”

“别趟這渾水!”窦章說道。

封七月笑了笑,“可惜啊,我早趟了,估計現在都有幸上了皇帝的黑名單了。”

“我……”

“别說什麽你幫我之類的話。”封七月斂去了笑容,“你有這份心我很感激,也算對得起我們相識一場,隻是窦章,這是我選的路,隻能我走下去。”

“你明明可以……”

“你也明明知道我沒得選擇的。”封七月笑着打斷了他的話,隻是那笑容卻再也不見陽光了,或許從她答應宣夫人開始,她便沒資格站在陽光之下,“正如你明知道上戰場會丢命也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她看着他,“窦章,我們都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你要守護你舅舅,守護章家,而我也要……”

“夠了!”窦章喝止了她的話,一點兒也不想聽她說出她到底要守護誰!“封七月你不要不識好歹!”

“我本來就是個不識好歹的。”

窦章不再說話了,直接轉身氣沖沖地離開,似乎和從前每一次被她氣走的一樣,又似乎不一樣。

封七月慢慢地垂下了眼睑。

“姑娘……”不知道過了多久,走來了一個小丫頭,怯生生的,丫鬟打扮,不用問也知道來幹嘛的,“少爺……少爺讓奴婢帶姑娘去房間……伺候姑娘就寝……”

封七月擡起了頭深吸了口氣,夜裏的風有點涼了,“嗯。”起步跟着小丫頭進了房間,“去準備熱水,我要洗澡。”想那麽多做什麽?想的太多了,除了折騰自己之外,還能有什麽幫助嗎?沒有,一點幫助也沒有!“都好久沒洗澡了……”這嘟囔一點兒也不誇張,海上最缺的便是淡水了,喝都不夠了哪裏能用來洗澡,若不是她算是有些身份,而且又小,還是個姑娘家,恐怕也得嘗嘗一個月不洗澡的滋味了,當然,哪怕是她,很多時候也隻能擦擦身子,“趕緊的,弄熱水去!”這才是正經事,想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做什麽?

熱水很快便弄來。

幾乎有求必應似得。

封七月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昏昏欲睡地讓小丫頭弄幹了頭發,才爬上床榻,确認了安全之後,自然是睡個昏天暗地了,爺爺雖然不待見窦章,知道窦章把她給弄走了估計也會生氣,但應該不會太擔心,現在窦章這陰陽怪氣的脾氣,她現在還是少惹爲妙了。

“少爺……”

“睡了?”窦章站在門口,目光盯着裏頭,淡淡地問道,月色下的眼眸如同蒙上了一層輕柔。

“姑娘睡了。”

窦章點頭,“下去吧。”

“……是。”

封七月這一覺是真的睡的昏天暗地了,哪裏知道窦章在外面,更不可能知道他就這麽守在外頭,就怕他走了,她便跑了似得,三年了,她終于回來了。

就在他的跟前。

窦章的心終于有了安定的感覺。

“臭丫頭……”

怎麽便不能好好的聽話?

爲什麽一定要氣他?

可是……

若不是這般的話,封七月還是封七月嗎?

不都說了姓瘋嗎?

“呵呵……”

……

“我就說你靠不住靠不住!”徐真接到了窦章的通知差一點滅氣背過氣去了,什麽把人請過去做客?他算什麽東西請七月過去做什麽客?!都這麽多年了,他也幹了些正事,長進了,怎麽還對那丫頭做這些混賬事!也是七月現在處境特殊,若是換做了其他姑娘家,這被他弄去了,将來……不!連将來都沒了!他窦章是不是負責!?他負的起這責嗎?!還有這周琰——他都說了要親自去接了,可他硬是把這事給攬過去了,好!他給他機會,可結果呢?!他竟然眼睜睜地看着那丫頭被人綁走,這次是窦章那混賬還好,至少那丫頭不會有危險,可若是換了别人呢?他是不是要準備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周琰低頭,并未反駁什麽。

宣夫人神色倒還是鎮定,“窦章不會傷害那丫頭的。”

“夫人!”這是傷害不傷害的事情嗎?!還有,哪裏不傷害了?“七月她是個姑娘家,這被人這麽……”

“我會派人去交涉。”宣夫人說道。

用到了交涉了,便是對方絕不會輕易交人了。

也便是說,窦章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去。”周琰擡頭。

徐真冷笑“你去……”

“你不合适。”宣夫人也搖頭,“我讓趙海去,放心,窦章再怎麽也不會不給南王府面子的,再者,那丫頭想走的話,他也不敢強留。”

周琰眸色一沉。

徐真氣不過,“那丫頭還想留不成!”

夫人這是站在那一邊啊!

“夫人……”

“徐老若是還不消消氣,真的氣出個好歹來,我可真的就沒法子和那丫頭交代了。”宣夫人笑着打斷了她的話,“那丫頭走之前可是千丁玲萬囑咐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的。”

徐真哪裏還有氣了,都成了心疼了!他不是不明白那丫頭爲什麽要跟着出海,要在恒記站穩腳跟,單單靠夫人私生女這個傳聞是遠遠不夠的,她必須要有自己人,而收攏自己人的最好法子便是一起同生共死,他都知道,全都知道!“夫人,你爲難這丫頭了!”

她才多大啊。

宣夫人沉默不語。

……

封七月睡的昏天暗地,若不是腹部的劇痛,她恐怕還不會醒來,可怎麽這麽痛?爲什麽會這麽痛?她摸了一下肚子,沒有外傷,那便是吃了有問題的東西了!

窦章想通了要殺了她了?

還是……

“來人……”

她蜷縮起來,聲音虛弱地喊着。

“來人……”

她知道聲音不大,不能确定外面有沒有人能聽到。

可好痛!

哪怕在海上受傷了也沒這麽痛過!

她抓着床上的東西便往床下扯,被子,枕頭……

好痛好痛!

似乎還聞到了血腥味。

“咯吱……”

有人進來了,可是她已經痛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痛……救我……”封七月哭着,好像又有種被推向鬼門關的感覺了。

窦章聽到了動靜進來便見到她臉色慘白地蜷縮着,身下是豔紅的血,頓時感覺血液往腦子沖,“來人!來人!”他沖上前,伸了手可卻不敢碰她,“來人——”

是誰?!

是誰?!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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