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陽縣縣令那邊傳來的,那小老頭兒也算是有些道義,并沒有因爲南王府朝不保夕而出賣他們,反而還通風報信了。
“阿海叔,你帶她進山裏,我去拖住周琰!”封七月沒打算也任何人商量這個決定,直接了當地坐了決定,“什麽也不要說了,如果你不想她死在這裏的話便帶她走!”
“你……”
“不行!”
薛海和徐真同時開口,一個猶豫一個憤怒。
“現在我說了算!”
“你這死丫頭……”
“爺爺,再浪費時間或許我們都沒有活命機會了!”封七月打斷了他的話,“在沒找到宣雅之前,我在周琰那裏還算是有些利用價值,可若是宣雅死了,我便再無任何價值,到時候更是沒任何本錢和周琰周旋了!”
“可是……”
“沒有人比我更合适!”封七月繼續道,“周琰現在必定認爲是我将宣雅帶走,甚至可能認爲宣雅将最後的籌碼都交給了我,所以,隻有我出現才能拖住他!”
“可你的安全……”
“隻要沒再好到宣雅,我便不會有危險!”
“但是……”
“你們便不問問我的決定嗎?”一直被當成透明人的宣夫人似乎終于忍不住開口,隻是那語氣卻是輕淡的仿佛說的不是她。
封七月看也沒看她一眼,“就這麽決定了,我馬上出發!”
“七月……”
“爺爺你跟我來,給我準備一點保命的東西!”封七月沒等徐真把話說完便拉着他走了,至于宣雅那邊,全都交給薛海了,到了這個地步他若是都不能搞定她的話,那就和她一起死吧!
她現在是真的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徐真到底最後還是沒能攔住封七月,将所有她要東西都準備好了,眼睜睜地看着她離開,爲了趕時間甚至騎了馬。
她有多害怕騎馬他比誰都知道,可現在呢?
“夫人,便是看在這丫頭豁出去命的份上,請您跟薛海進山吧!”徐真紅着眼懇求道,“進了山哪怕你想死在裏頭都成!”
薛海說道“我會帶她走。”
“馬上走!”徐真喝道,恨不得立即将他們攆走。
沒有人再估計宣雅的心意,到了這個地步她的心意到底是什麽都已然不重要了,當初從禺城離開的時候她沒有選擇馬上去死,現在便已經沒有了選擇的權力。
薛海也無需再去想她所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他現在唯一要做唯一想做的便是保護她,“我們走!”
徐真轉身出去,不想在摻和他們之間的事情,但是他相信薛海會做到的,到了這個地步了他若是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還不如直接去找周琰送死算了!
……
封七月趕到快馬趕到縣城,周琰的人馬還沒到,她摸黑去了縣衙門找了羊縣令。
“你還敢來這裏?”羊縣令是被人從睡夢中驚醒的。
自從禺城那邊出事之後,整個嶺南所有依附南王府的官員都覺得頭頂上懸着一把刀,吃不下睡不着的,像他這般還能睡的人簡直便是異類了,不過能在這個時候還通風報信的,自然也不是尋常人了。
至少是有道義的。
封七月自然是得先感謝一番了。
“我什麽也沒做過,你可别冤枉我。”羊縣令嘟囔着,随後話鋒一轉,“我說你這小丫頭怎麽這般沒規矩?你也不小了,這般大半夜的闖進男人的卧室,若是傳出去了……”
“羊大人。”封七月感激是感激,不過也并不代表有耐心聽他東扯西扯的,“現在南王府還沒被滅了,哪怕被滅,這陽縣離禺城十萬八千裏的,一時半會也牽連不到這裏。”
“你——”羊大人吹胡子瞪眼睛了,這小丫頭小時候便不好對付,大了更是如此了!“行了行了,便不和你兜圈子了,你來找我也沒用,雖然南王府對我可以說是恩重如山,可現在這情況我也不會拿身家性命去報恩!說到底我這頭頂上的烏紗帽是朝廷給的。”
“所以說這些年朝廷對嶺南官員的各種糖衣炮彈是沒有白費喽。”封七月似笑非笑的。
羊大人聽不懂那什麽糖衣炮彈,不過看她這神情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丫頭啊,這不是簡簡單單的恩怨,更不能快意恩仇,這是……”
“我知道。”封七月打斷了他的話,“羊大人之所以通風報信除了報了南王府的賞識之恩外,還爲了這陽縣的百姓。”
羊大人神色一僵。
“你是希望我們能離開陽縣。”封七月繼續說道,通風報信是因爲南王府對他有恩,同時更是希望他們能趕在周琰來之前逃走,這般他便不需要兩面爲難了,而朝廷也沒有理由對陽縣的百姓下手!包庇朝廷逆賊,按照律法是可以株連九族,“隻是恐怕要讓羊大人失望了。”
“你不走難道以爲可以……”
“我們能走去哪裏?”封七月打斷了他的話。
“朝廷的人到達陽縣還需要幾天的時間,你們有足夠的時間……”
“連嶺南都容不下我們,我們又能去哪裏?”封七月還是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
羊大人臉色都青了,“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羊大人别誤會。”封七月笑道,“我來找羊大人一是想親自向羊大人緻謝,二是想羊大人保證絕不會連累陽縣的百姓,三則是希望羊大人能夠念在南王府多年恩惠的份上,幫我些小忙。”
“你明知道我……”
“不是什麽大事,隻是想請羊大人幫忙讓周琰誤以爲我們已經離開了陽縣。”封七月繼續說道,“這不也是羊大人所希望的嗎?”
“你要我幫你引開他們?”羊縣令皺緊眉頭。
“對!”
“可一旦他們發現了……”
“隻要他們在陽縣找不到我們,自然便不會發現,哪怕是覺察出了什麽,沒有證據,九皇子殿下總不至于遷怒這陽縣的老百姓吧?”封七月笑道。
羊縣令掙紮着。
封七月耐心等着,她相信他會答應,既能幫到舊主也可以保護百姓,他沒有道理不同意,從他主動打探消息便可以看出他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好,我幫你!”羊縣令咬牙說道。
封七月笑了,“多謝。”
從衙門出來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而這才除了衙門,便遇到了襲擊,開始的時候還以爲是周琰的人,畢竟他在陽縣也經營了這般多年,也便是在這一刻她才猛然想起這事,周琰在小張莊周邊經營那般多年,她回來的消息自然是瞞不住的,而她一路上竟然把這般緻命的一點忽略了,現在……
“是我!”
封七月愣住了,腦子裏那些驚心動魄也都靜止了,有些不确定地問道,“窦章?”話才剛落,整個人便被逼到了牆壁,随後便被圈禁在了一股霸道而又冷硬的氣息之中,冰冷的牆壁貼在了後背上,冷意侵入了衣裳,滲透到了肌膚上。
不必再問,她看到了他的臉了。
哪怕夜色很黑,霧燈瞎火的,她還是認出來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
也是來抓宣雅的?!
是了,嶺南駐軍總兵是他舅舅,他現在也在軍中,朝廷要滅南王府,他身爲軍中一員自然也要……
“放開我!”
窦章雙手摁着她的肩膀,将她給圈禁在了他的氣息範圍之内,他也在她的氣息範圍之内……“别動!”
放開她?
放開她的話指不定又會去哪裏送死了!
他知不知道這些日子他有恐懼,他害怕最後找到的會是她的屍體!
他怕他來晚一步,怕……
“放開我——”封七月擔心引來别人,所以聲音壓得很低,但手腳的掙紮卻沒有收斂,手被摁着動不了,可腳行。
窦章話還沒開口便已經被踢了好幾腳了。
封七月發狠了,最後直接往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踢過去。
“嗯——”窦章悶哼一聲,痛的臉都青了,更沒想到她居然會往那裏踢……這臭丫頭!臭丫頭!而也便是這一腳,他被她找到了脫身的機會了。
封七月脫身出來,沒打算繼續糾纏,轉身便跑。
窦章氣狠了,哪怕是痛徹心扉也還是追了上去。
兩人在巷子裏頭打了起來。
拳打腳踢的。
窦章第一次知道這臭丫頭的實力到哪裏,自然不能說是武功高強,隻是也不俗,而且招數陰損,專往人體脆弱的地方下手,恨不得把他弄死似得。
她就這麽恨他?!
封七月沒真的想要他的命,隻是他一直糾纏着讓她心裏更慌了,若是連沒多大利益關系的窦章都不顧過去的交情而對他們趕盡殺絕的話,那周琰更沒指望了,所有人都背棄了他們,這天大地大的哪裏是他們的容身之地?真的要一輩子躲在深山老林裏面嗎?
宣雅那女人這一籌劃便是要把自己給逼到這個進退兩難的地步?
真的想死嗎?
那爲什麽現在還活着?!
“夠了!”窦章最後也發狠了,再這麽打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這臭丫頭估計是誤會了他的來意,所以才會這般不留情面!“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封七月愣了一下,也便是這一下便讓她再次落入了窦章的手裏了。
窦章将人圈在了懷中,緊緊地禁锢着,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是來救你的!”這麽多年,除了開頭的那段日子,他什麽時候傷害過她了?哪怕是她被關進冰窖裏頭的那次也不是他的本意!她就不能将他想好些嗎?!
“救我?”封七月不确定自己聽到的話。
“不是救你難不成是要殺你?”窦章依然說的咬牙切齒。
封七月還是沒辦法全信,“朝廷對南王府全面開戰,你舅舅……”
“我連我舅舅都不顧來救你,你便這般回報我?!”
封七月又愣了。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這是在譴責她嗎?
什麽她良心被狗吃了?
他有什麽資格這麽罵她?!
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和立場,她懷疑他怎麽了?哪裏錯了?!
“你良心才被狗吃了!”
“你——”
兩人氣都上來了。
封七月又開始掙紮。
窦章這回沒給她一丁點機會,“再鬧下去引來了人……”他話沒說完,懷裏的人便不動了,“乖,别動。”
他也沒動,靠着牆壁抱着人就這麽站着。
封七月也沒動。
好像都在冷靜情緒。
至少封七月是這般,至于窦章到底是怎麽想的,她沒多餘的功夫去注意,也便更加注意不到他現在的動作到底有多麽的……不合适!
“你怎麽會找來這裏?”
冷靜下來,她便開始問道。
窦章說道“除了這裏,你們能去哪裏?”
封七月默然。
他能猜到,周琰是不是也能猜到?
之所以比他慢了一步,怕是趙勝制造的假象拖延了一些時間,又或許……他壓根兒便沒想過他們能逃得了!
“是啊,除了這裏,我們還能去哪裏?”
“我帶你走。”窦章說道。
封七月笑了,“帶我走?帶我走去哪裏?”
“七月……”
“别說我不可能丢下他們,就算我狠下心來不管他們了,我也不會跟你走!”封七月嗤笑,她憑什麽跟他走啊?哪怕是朋友,也沒這般做的!“窦章,你能來我很感激,隻是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哪怕他一向無法無天,可這件事也不是他能夠摻和的,“回去好好當你的将軍,多多立功,将來……”
“你答應過會一直陪着我!”窦章打斷了她的話,“你已經失言了兩次了!”
“你——”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惦記着這事!
窦章雙手的力道更緊,“我不會讓你……”
“你怎麽不會?”封七月有些惱火了,“你舅舅是奉命剿滅南王府的人,哪怕他爲了你徇私放了我,可也能放了其他人?窦章,作爲朋友你能爲了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錯了,不需要再……”
“你答應過的!”窦章還是道。
封七月真的煩了,“我答應了又怎麽了?!你是三歲小孩嗎?陪什麽陪?!”
“你救不了她!”窦章冷聲道,“誰也救不了她!”
“那是我的事情!”
“你隻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我願意!”
“你——”窦章真不明白,如果說之前進南王府是爲了保周琰小命,是爲了權勢,可現在這些都不存在了,她還這般泥足深陷做什麽?!宣氏那老妖婆到底給了她什麽好處?!“封七月,宣氏不死,南王府便不算徹底剿滅,嶺南便不能平定!不管是誰都阻止不了這個結局,誰也不能,更何況是你!”
“所以,周琰會不顧一切殺了宣雅?”封七月問道,沒有再掙紮,聲音也似乎低沉了許多,其實不是不明白,隻是心裏依舊留有希冀。
可笑是吧?
到了這個地步了,還心存希冀。
曾經最親近最熟悉的人,有朝一日反目成仇、你死我活。
“這是他給皇帝的投名狀。”
封七月笑了,低着頭笑了半晌,爾後擡起頭,“他愛怎麽着便怎麽着,我該做什麽還是得做什麽。”
“你——”
“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哪怕沒希望我也必須拼一拼!”封七月一字一字地說道,“你們可以随意背叛出賣,完全不顧任何情義,可我不行,我也不想讓自己淪爲這樣的人!我一無所有,不想最後連最根本的都丢失掉!窦章,你要我兌現承諾,可以,若是我還能活下來,我便……”
“你到底明不明白不管你做什麽都改變不了……”
“可至少問心無愧!”
“她又對你做了什麽讓你不救便心生愧疚?!”窦章惱怒道,她在南王府不過是一年,後來兩年都是在海上出生入死,一直都是她在爲宣氏出生入死,宣氏給過她什麽?!“是因爲周琰嗎?當初是你求宣氏救他,現在他反過來咬她一口,你便覺得對不住……”
“告訴你一個秘密。”封七月打斷了他的話,“周琰這頭白眼狼是宣雅處心積慮養出來的。”
窦章一愣。
“她壓根兒便不在乎南王府,更不稀罕這所謂的嶺南土皇帝權勢。”封七月嗤笑道,“其實皇帝想要滅了南王府很容易的,隻要他開口,宣雅便會立即雙手奉上,他壓根兒便不需要浪費那麽多的時間玩那麽多的陰謀詭計!”
窦章沒說話,不是不信她,隻是這事未免太驚人了。
“可我還是沒法子看着她死!”封七月冷笑道,“是不是很可笑?我明明沒什麽聖母潛質,也壓根兒便不想當什麽聖母,可偏偏——”
她也不想管她的死活!
她也想走!
就算帶不走薛海,帶着爺爺走也成!
可是——
就爲了老鄉二字嗎?
就因爲她和自己一樣?!
若是宣雅死了,這世上便就剩下她一個人了!
“放開我!”
想那麽多做什麽?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想再多除了讓自己難受之外能改變什麽?該做的不都一樣要去做嗎?她還是要傻乎乎地爲了保住她的小命而不顧一切!
“哪怕救不了你也要……”
“是!”
窦章沒有松手,“好,那我幫你!”
封七月怔住了。
“你想怎麽做?”
封七月回過神來,“你瘋了!”
“瘋的是你!”
“你——”
“不想我幫忙?”
“誰讓你幫!”幫什麽幫?這是跟他有什麽關系?!趁早滾蛋就好!“滾!有多遠滾多遠!”
窦章勒緊了雙臂,“還是說你不信我?”
“你舅舅是朝廷的人,你暗地裏幫我算什麽?!”封七月怒道,“你自己也是吃着朝廷的飯,你這叫做……”
“誰讓你是我救命恩人?”窦章卻笑了。
救命恩人?
這又是哪裏來的新鮮借口?
不是她承諾了,而是……
“我什麽時候……”
“當年在錦繡園,若不是你,我早死了。”
封七月吸了口氣,好像是這麽回事,可……“窦章,我是爲了你好!你太奶奶死了,再也沒有人能在你闖下滔天大禍的時候……”
“太奶奶走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窦章打斷了她的話,“而造成這一切的便是皇帝!”
封七月又愣住了。
“宣氏那老妖婆一日不死,他便不能高枕無憂。”窦章繼續說道,“他不痛快了,我便安心了。”
“你……”
“知道當初我怎麽被趕來嶺南嗎?”窦章繼續扯這事,“因爲有人構陷我派人綁走崔瑩要賣給人販子,原本我以爲是那賤人做的,可後來太奶奶走了之後,我才知道,下手的是太後,而默許這一切的是皇帝。”
“爲什麽?”
“知道當年崔瑩怎麽跑來嶺南的嗎?”窦章沒回答她的話,繼續自問自答,“從京城到嶺南數千裏之遙,她居然安然到達,還能和周琰彙合策劃了那一場刺殺,自然是背後有人幫她的,而這人也是皇帝!而太奶奶之所以走的那麽突然,便是因爲得知了我遇刺身亡的消息!”
封七月心頭一震,“你……”
哪怕他話說的很輕描淡寫,可雙手的顫抖還是洩露了他真實的情緒。
“想知道爲什麽是吧?”窦章繼續說道,“因爲哪怕太奶奶已經多年不問朝政,可依舊得朝野内外敬重,依舊還有将他拉下皇位的能力!哪怕太奶奶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也從未做過任何對他不利的事情,可他依舊不安心,除掉了崔家,也容不下一個足以撼動他惟我獨尊統治的太皇太後!”
封七月沒有再開口,隻是覺得渾身冰冷的厲害。
“所以,一切能讓他不安心的事情……”
“不!”封七月斷然拒絕,“你更不能摻和這件事!”
皇帝是這般的人,她更不能讓他摻和這件事,萬一有一丁半點的痕迹洩露出去,他窦章便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你關心我?”窦章笑了。
封七月懶得和他糾結這些,“總之你不能摻和這事,你趕緊走,在周琰來之前離開這裏,不要讓人知道你來過……”
“晚了。”窦章打斷了她的話。
封七月眼眸一睜,“你做了什麽?!”
“當初我可是把你養在家裏好些日子的,禺城誰不知道窦爺很疼愛身邊那小丫頭?哪怕過去了那麽些年,可若是有人存心挑事的話,這些事情也還是能翻出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也擋不住存心挑事的人!”
“當時你認錯了我是崔瑩……”封七月的話沒說下去,狠狠地一踩他的腳背,順勢脫離了他的禁锢,不過沒有逃,“你就非得管我的事情是不是?!”
扯東扯西的不就是爲了管她的事情!?
她還唧唧哇哇地和他說這般多做什麽?!
瞎操心什麽?!
這小子壓根兒便是爲了管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