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公公看着太後的銮駕,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了,這順天府尹來了,章西将軍也來了,現在連太後也來了。
這屋子裏頭都讓人沒法子喘氣了。
“奴才給太後請安。”
“皇帝呢?”
“陛下和幾位大人在裏頭商議政事。”黃公公恭敬地回道。
太後冷聲再問“是什麽樣的大事連黃公公都不能呆在裏頭?”
“這……”黃公公遲疑了一下,“奴才不知。”
這樣子一看便不是不知。
太後冷笑一聲,也沒和一個奴才計較,扶着宮女的手便往裏頭走去了。
“太後……”
“怎麽?”太後頓住了腳步,似笑非笑地問道“黃公公是要攔哀家了?”
“奴才不敢!”他是真的想攔,可攔的住嗎?陛下就算不是對太後言聽計從,有時候甚至還會忤逆一下,可到底是嫡親的母子啊,陛下會爲了章家而讓太後不痛快,但絕不會爲了他一個奴才給太後氣受。
可這攔不住……
哎。
總之就是他一個奴才受過就是了!
“太後駕到!”
自從皇帝登記之後,無論是韬光養晦還是大權在握的時候,太後都從未有機會染指過朝政,哪怕她在後宮作威作福,手也伸不出後宮一寸!
就算是太後的母族,也就是表面風光罷了。
皇帝防外戚不比防權臣少。
太後踏出後宮來這交泰殿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而每一次都是大事,比如說當年唐皇後暴斃、立崔氏爲後之類的大事。
這才走進殿内,便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了。
皇帝的臉色也是十分的不好。
太後心裏不禁咯噔了一下,哪怕知道這是她的親兒子,可有時候卻還是怵的慌,這不孝子可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孝敬孝順!
“兒臣給母後請安。”
“臣參見太後。”
太後看了一眼旁邊跪着的兩人,一個她不認得,另一個卻熟悉的很!“平身吧。”哪怕心裏有些慌,可也還是沒走的打算,來都來了,不拿到一個滿意的結果,絕不會輕易作罷!
皇帝再本事可也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
“謝母後。”
“謝太後。”
皇帝雙手負在背後,并沒有上前攙扶的意思,“不知母後駕到是所爲何事?”
太後被氣的一口氣差點升不上來,這逆子!“哀家沒事便不能來看看皇帝了?”一邊說一邊往旁邊的座椅走去。
皇帝也沒攔着。
陳泰看了一眼章西,這時候他們是不是該告退了?
章西眼觀鼻鼻觀心,隻當沒瞧見。
走?
這時候走了是不是就要忍下這口惡氣了?
太後爲何而來不是顯而易見了?
姐姐是走了,可也容不得他們如此作踐!
陳泰覺得自己今年一定是犯太歲了,不然怎麽就碰上這樣的事?
太後沒走的意思,皇帝自然也不能當着朝臣的面趕人,母子之間如何都隻能是母子之間的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的。
“來人,奉茶。”
黃公公親自奉茶進來,想要将功補過,不過瞧着皇帝的臉色,怕着過也補的不怎麽樣了。
哎。
“聽說皇帝在和朝臣商議政事,連黃公公都攆出去了。”太後端起了茶盞,一邊捋着茶葉一邊問道。
黃公公差點沒吓死,這太後是想要他的命嗎?
皇帝神色不動,“母後,後宮不得幹政。”
太後差點沒将手裏的茶盞給砸了,臉色也鐵青了起來,這逆子!“朝政哀家不懂也不敢幹涉,不過皇帝真的是在處理朝政嗎?什麽樣的大事能讓章西将軍也來?怎麽?有人要造反了?”
盛怒下的太後什麽都敢說。
陳泰将頭壓的低低的。
章西面無表情。
“你說說看!”太後可不打算放過他,“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造反!”
章西也不懼,“回太後,造反的人倒沒有,不過有人的确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哦?是誰?”太後冷笑。
“太後不早知道了?”章西也沒客氣,他能忍并不代表就怕了,太皇太後薨逝後,太後針對章家還少嗎?沒臉沒皮的事也做了不少!
“放肆——”手裏的杯子還是砸了出去了,不過這回道理在她這邊,她奈何不了皇帝難道還收拾不了他一個臣子嗎?“皇帝,章西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皇帝神色平靜,“母後息怒。”
“你——”
“太後。”陳泰硬着頭皮站出來,“您是爲了定國公府一事來的吧?”這事是他報上來的,哪怕不想出頭也必須出頭。
太後被人打斷了,自然更惱火了,“你是何人?哀家在和皇帝說話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插嘴!”
陳泰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臣順天府尹陳泰見過太後。”
太後頓時兩眼冒火,就是這人将事情捅到了皇帝跟前!
他好好一個順天府尹不去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攪和這事做什麽?
散播一下謠言是攪亂了京城治安還是危害了皇帝安全了?
簡直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太後。”陳泰繼續恭恭敬敬地禀報,“臣接到禀報有人在市井散播定國公府的醜聞……”認認真真詳詳細細,也不用皇帝示意,更不必太後承認的确爲了這事而來,直接便将事情全都給說了。
太後臉色更加難看了,她的确是爲了這事而來,但絕不是爲了把這件事坐實了的,可是現在——
章西該死!
這陳泰更該死!
“皇帝,你想如何?”太後不屑和這些沒眼色的混賬說,她就問皇帝的态度,而那語氣也是在警告,他哪怕想如何都得給她憋着!
可是……
這麽多年都沒赢過的太後,這一次也一樣。
皇帝神色冷肅,“自然按大周律法處置。”
“你——”太後氣的渾身哆嗦,“那是你的親外甥,你這是要将你的親外甥往死裏……”
“太後錯了!”章西打斷了她的話。
“放肆!”随行宮女護主喝道。
章西沒停下,“老定國公乃兩朝元老,一生爲大周鞠躬盡瘁,哪怕在病重期間也給陛下進獻治國良策,先帝更曾兩度下旨褒獎!這樣一個于國于民都有功的臣子卻在死後遭受如此污蔑羞辱,能是親戚家的小事?還有臣的姐姐,自嫁入定國公府之後孝敬公婆、操持中饋、承繼香火,上對的起天下對得起窦家的列祖列宗,卻連死了都不得安甯!太後,今日哪怕我章西血濺當朝也要爲家姐逃回公道!”
太後氣的要吐血了,“放肆!你放肆——”
“陛下!”章西跪了下來,“章家代代盡忠職責,從未有過任何僭越不敬,請陛下念在章家曆代爲朝廷浴血奮戰馬革裹屍的份上,爲臣的姐姐讨回公道!”
陳泰也跪着,不過眼下也輪不到他插話了。
太後盯着皇帝,嘴唇都白了,“皇帝,你就縱容這些臣下欺辱你的母親!”
這話分量重了。
“都退下。”皇帝緩緩開口。
衆人聞言,皆行禮退下。
哪怕是章西也不例外。
他不懼怕,但分寸還是懂的拿捏。
方嬷嬷也退了下去了。
殿内很快便剩下母子二人了。
太後臉色還是難看,沒有外人在,也更加沒有顧忌了,“你這是要逼死你娘嗎?!”當着臣下的面給她沒臉,任由臣下欺負她,不是想逼死她是什麽?
“母後言重了。”皇帝淡淡道,那雙眼眸卻是深沉的不見底,讓人看得心裏發慌,“分明是母後在逼兒臣。”
“你——”
“母後想要讓皇妹嫁入定國公府,朕允了。”皇帝繼續道“母後不喜那孩子,朕就讓他呆在嶺南,母後不願看到有人護着他,兒臣也便随他在外頭自己吃苦,甚至母後想要的世子之位,朕也給了,母後來了也好,朕也想好好問問母後,你們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
太後臉色一白。
“他沒了母親,父親……”皇帝冷笑一聲,“哪怕有太皇太後護着,可也一樣被逼遠走嶺南,母後一直覺得委屈,可真正委屈的是誰?”
太後睜大了眼睛,她知道皇帝不是像表面那般不關心,可現在他的這番話……這分明是很在乎,甚至——
“他從未妨礙過你們,哪怕是皇妹,亦不過是在成婚之時爲難過罷了,那時候他才幾歲?你們卻也容不下一個喪母不久的孩子爲母親盡的一點孝心?”皇帝語氣帶上了嘲諷,“這麽些年,他可曾主動招惹過你們?他遠走嶺南,卻也還是容不下,他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們這般趕盡殺絕?”
“你——你——”太後渾身戰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裏頭蹦出來了,“你——你……你爲了一個孽種忤逆哀家!你這個逆子!逆子!”
“來人!”皇帝怒喝。
太後身體哆嗦着,臉白着,嘴唇也白了。
黃公公幾乎是撲着進來的,看了一眼太後的臉色,頭都不敢擡了,“陛下……”
“太後身體不适,送太後回宮!”皇帝說道,“傳令後宮,太後要靜養,慈安宮閉宮,任何人不得驚擾!”
黃公公大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慈安宮閉宮?
這……
這是要圈禁太後?
可那是太後啊!
“怎麽?聾了嗎?!”
黃公公忙領命“奴才領旨!”
“周昇,你敢——”太後不敢置信,仿佛整個天都塌下來似的,指着皇帝顫聲喝道,“我是你母親!親生母親!”
“是啊。”皇帝笑了,卻笑出了悲怆的感覺,這種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皇帝身上的情緒,“您是朕的親生母親。”
太後還是指着他,面目猙獰,可是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最終,太後幾乎是被人擡着送了離開的交泰殿,那臉色不會比死了兒子要好多少,驚了不少的人。
哪怕是章西也吓了一跳。
皇帝不是唯母是從的人,但這畢竟是他親生母親。
可眼下……
章西沒有覺得高興,相反,更覺得不安了。
仿佛有什麽事情在他沒有發覺的情況下在醞釀着,然後會在他預料不到的時候爆發開來。
好比如今的謠言。
比,會比如今的謠言更加的可怕!
“章大人,這……”陳泰語氣不安,“我們還要進去嗎?”
章西握緊了拳頭沉默了半晌,爾後,走到了殿門口,跪下。
陳泰心肝肺都顫了。
……
章複在京城外的一個小鎮找到了遲遲歸來的窦章一行人,還恰好碰上了這一路上的第一場刺殺,而且這次出手的水平不低。
哪怕最終還是化險爲夷,可都有損傷。
甚至窦章手臂都傷了。
要不是章複來的及時的話,說不定還會傷的更重。
“什麽也不用說,先回去。”窦章冷着一張臉,若不是封七月在邊上的話,或許還會更難看。
封七月什麽也沒說,安靜地給他包紮傷口。
章複吸了口氣,“好。”
恐怕也不用說了。
一行人平安回到了京城,這才進了京城,便被宮裏的人攔下了,是黃良黃公公,皇帝的總管太監,哪怕不待見窦章,但隻要皇帝還活着,他便不可能背叛皇帝投靠别人。
所以,窦章相信是皇帝派他來的。
“小心!”封七月沒有阻止,隻是囑咐道。
窦章伸手抱了抱她,“我會的,别擔心。”
“順便讓宮裏的太醫給你看看。”封七月覺得有人用而不用實在浪費,“好好看看。”
窦章笑了,“好。”轉而将她交給了章複,“麻煩表弟了。”
“表哥放心。”章複保證,“我一定會将表嫂平安送回家。”
“嗯。”他也不信他們敢在京城動手!
章夫人一得到消息便匆忙趕出來了,“怎麽回事?不是說一塊回來的嗎?怎麽就進宮了?章兒都受傷了怎麽還進宮去?你到底怎麽回事?怎麽不将你表哥帶回來?怎麽能讓他就這麽進宮去?”
雖然丈夫也在宮裏,可這時候進宮哪裏有什麽好事?
更不要說章兒還受傷了!
“孩子可吓着了?别怕,回家了就好,回到家就好了。”也沒忘記封七月,拉着她的手安撫道。
封七月笑道“我沒事,讓您擔心了。”
“說什麽傻話了。”
章複開口“娘,先讓表嫂回院子休息一下吧,有什麽話可以稍後再說。”
“沒錯沒錯!”章夫人點頭道,“快!快回去休息!”然後又吩咐下人,“去把楊大夫請來……”
生怕她有什麽事情似得。
“讓大夫看看,沒事也得看看!”
“好。”封七月笑道。
章夫人看着這笑容,心也安了不少,能笑成這樣子便是說章兒沒事了,隻是……哎,這都什麽事?!
窦家那群人怎麽就不肯讓章兒好好過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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