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車裏,向來話唠的秋滿少有的安靜。從上車坐穩,她自始至終就保持一個僵硬的姿勢,将渙散呆滞的目光直勾勾投在車前方。
這樣異常的行爲過得久了,本來一直在想自己心事的海辰也開始隐隐不安起來。他不時偷瞄一眼秋滿,欲言又止。
他知道方醫生都跟秋滿說了些什麽,他一直在一牆之隔的觀察室聽着,那裏有齊全的錄制設備。
他在那兒仔細安靜地聽秋滿認真回答方醫生的每個問題,一如多年前,方醫生給自己治療時,林佑延也在那間屋子裏專注傾聽。
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覺是非常清晰的,隻是一旦表述錯誤,就容易讓理解能力不夠的人聽岔。
在秋滿分别回答對他和林佑延的感覺上,海辰起初就錯誤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以爲,即便秋滿描述的是現在,重新遇到他和林佑延後的心境。那也是對自己的動心多于對他哥的。
有那麽一刻,海辰心底是有所安慰的,好歹秋滿對他還是很欣賞迷戀。那麽是不是說,假如她将來真的不能痊愈,她的心有所屬就是自己?
可是就在海辰有點沾沾自喜,又有些糾結難安的時候,方醫生面色凝重地出來告訴他,即便秋滿現在什麽都記不起來,但是她的心是偏向林佑延那邊的。
海辰就搞不懂了,難道你們所謂的心理學,就是非得要說出一個與大家背道而馳的答案,才能彰顯你們的專業和與衆不同。
明明聽到秋滿承認她隻對自己偶爾有心悸的感覺,怎麽方醫生會判斷出她心儀的人卻是林佑延呢?
于是海辰心底剛剛冒出來的那麽一丢丢期盼的幻想,就被方醫生的斷言冷酷無情地撕毀掉。
一直以來自己的感覺還是正确的,即使内心萬般抵觸,但事實就擺在那兒,秋滿應該屬于他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逃避是正确的。
十年前得不到的,十年後他依然得不到,這就是命中注定。
所以,他該認命,即使每每隻要想到放棄二字,心就會難以承受的痛,他也該認命。何況帶着痛,他還是真摯的期盼,這兩個他最深愛的人能幸福的在一起。
那麽,就繼續不動聲色躲着吧。
反正要不了多久,哥就會帶走秋滿,隻要看不到她,心就會慢慢複原。
但是,好想爲她做點什麽哦,真的好想,哪怕不起眼的一些小事,讓她舒心讓她快樂,讓她随時随刻能保持幸福的微笑。
可是要不爲人知的去做這些,真的又好難,怕自己心軟的又動情,怕敏感機靈的秋滿懷疑,更怕聰慧的林佑延察覺後更加堅持他的做法。
所以,還是對她繼續冷漠吧,什麽都不要做,讓不知情的她繼續厭惡疏離自己。
好不容易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自己,并讓一顆混亂的心傾于平靜,誰知道不經意扭頭就看到愁眉不展的秋滿,瞬間海辰覺得艱難下定的決心,頃刻間在土崩瓦解。
海辰好想問問她在煩惱什麽,更想将她輕輕攬入懷,親吻着說“放心,有我。”
可是他始終不敢。
眼看到海辰家的路程隻剩下一小段,秋滿突然沒頭沒腦地出了聲,“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她的語聲很輕,像問自己,也像在詢問海辰。惹得海辰直視的目光情不自禁轉向她,轉過去才發現,她并沒有看他,而是可愛的偏着頭,兀自在沉思。
于是海辰放肆地多注視了她一會兒,卻沉默着沒有回答。
可能還是不明所以,秋滿終于擡起頭探尋意味很濃地看向他,又問,“方醫生跟你說了什麽?關于我的。”
海辰目視前方,許久才淡淡地道,“什麽都沒說。”
“撒謊。”秋滿認定他在敷衍,恨恨地質疑,“你們在房間裏呆了半小時诶,半小時可以說多少話了?不讨論我的問題,還有什麽話可以說這麽久?”
海辰抿緊嘴唇,一副你管得着嗎的不屑神情。
“除非你也有心理問題需要咨詢。啊,難道你也有心理疾病?天啦,我是無意間發現了大明星的什麽秘密嗎?”
海辰隐忍地抿了抿唇,像扇面的濃密睫毛不斷撲眨,心虛着徹底掃散眸底的慌亂後,才哂然笑道,“對啊,你不是一直覺得我不正常嗎?”
“是很不正常。”秋滿坦然承認,信了他說的話,但還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真的沒說我的事?”
“沒有。”海辰又冷冷的表現出不耐煩,“你有什麽事好說的?”
“那她到底什麽意思呢?”秋滿嘀嘀咕咕别開了頭,一臉困惑的痛苦,“爲什麽她認爲我恢複不了,反而是件很幸運的事呢?”
海辰保持沉默,這次秋滿也沒指望他會回答。車内有片刻的靜默,很沉悶。突然在一個路口,海辰似乎想到了什麽,猛地急打方向盤,将小車駛離正常道路。
再路盲秋滿也知道她們偏離了回家的路,那麽海辰是想将她帶去哪兒呢?
“你這是幹嘛?要帶我去哪兒?”
“吃飯,”海辰沒好氣地答,“難道你不餓?”
“好像有點。”
本來從診所出來的就晚,又一路被疑問困擾,還真忘了午飯的事,現在被海辰提醒,一時之間秋滿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咕咕抗議,于是覺得海辰這個提議簡直好到極緻。
等小車又行了十多分鍾後,感覺餓到不行了的秋滿,扭過頭問,“我們去哪兒吃飯?還很遠嗎?究竟你要請我吃什麽大餐?”
聽到大餐兩字,想起十年前的承諾一直沒實現,海辰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明明心底打定的主意就是要了卻曾經的心願,嘴上卻泛起一個賤賤的笑,反問,“憑什麽我請?你在我家白吃白住這麽長時間,難道不該你回請一頓?”
“你還真小氣摳門兒,”秋滿嘟着嘴,頗爲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嘟噜道,“你比我有錢诶,況且就我們兩,不該作爲男士的你表現一下紳士風度嗎?”
說到就我們兩,秋滿後知後覺突然想到,她即将跟大明星共進午餐哎,這是多夢寐以求的喜事啊,她怎麽還能計算誰出錢的問題呢?這時候不該正是愛豆表現的時候嗎?
想到這兒,秋滿莫名興奮起來,她對着海辰撲眨撲眨了幾下明亮的眼,興緻勃勃提議,“就我請你吧,你想吃什麽?我們去找個雅緻的西餐廳吃牛排好不好?”
西餐廳?牛排?像往事重演。海辰一秒的窒息過後,很溫柔很溫柔地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