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間國上百位遊俠的下場便是全被一艘船發往海外,連帶據桑在内。
他們掌握了這個時代最先進的詐騙手段,隻要不被殺,一招新吃遍天,說不準能在海外攪起風雨……韓岩隻能默默替他們祈禱。
遊俠中唯一的幸存者隻有豕,兵不血刃瓦解上百位遊俠,雖說是韓岩的主意,可也少不了他這個執行人的功勞,完事之後便讓河間城的官府開出傳信,迫不及待地去追韓岩了。
在路上,豕偶爾也會有其餘想法,我換個地方繼續拉人頭,當大俠不是夢,錦衣玉食也不是奢望,可岩世子既然能想出這種金字塔方法,一定會加以遏制。
果不其然,韓岩到長安後沒幾天,大漢朝便将“發展下線爲目标的經商方式”列爲詐騙罪,一經發現,組織者棄市,皆收其妻、子、财、田宅。餘者流放八千裏至異國,終身不許歸。
這比曆史上的《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早兩千多年,韓岩隻是向衛绾提了一下這個事情便得到高度重視,當天上朝便向皇帝提出立法,并且得到應允。
其實漢景帝并沒有聽懂什麽是“金字塔模式”,但他隻要清楚這種模式會将人群聚起來便夠了。大漢朝連三個人聚衆飲酒都要罰四金,宵禁期間在街上也有罪,更何況将百十人聚起來搞活動,統治者絕不允許,因爲這樣會有謀反的風險。
發展下線的詐騙罪立法後,劉不害事後追責,将據桑的妻、子、财、田宅全部充公,被大船送走的百人也有了說法,成功堵住那些遊俠家屬的嘴。
據桑被發往海外,生死不知,韓岩回到長安後一直在關注大俠據孟的反應,身爲舅舅,你外甥被人搞了,你妹妹過來求你做主,應該是會出頭的吧。
可惜據孟好像蔫了,不準備追究這個事情,時間久了,韓岩也就漸漸放松了警惕。有時他閑着沒事幹也會思索這個事情,大約是當下的政治環境比較微妙,據孟最大的靠山便是丞相周亞夫,時下老周被皇帝打壓,下了大獄,讓他諸多部将和黨羽戰戰兢兢,據孟也不敢跳出來蹦跶。
新曆267年,這一年劉徹滿14歲,有能力阻礙他繼承皇位的人已經沒有。條侯周亞夫在獄中被小吏侮辱,給飯不給筷子,讓用手抓着吃,遂絕食五日,嘔血而死。一如下獄前漢景帝試探他的場景。
去年景帝在宮中設宴,想試探周亞夫的脾氣是不是改了,所以吃飯不給放筷子。
周亞夫便不高興地向管事要筷子,景帝故意調笑說:“莫非這還不能讓你高興嗎?”
周亞夫羞憤不已,不樂意地向景帝跪下謝罪。
景帝才說了個“起”字,他立馬便站起來,不等景帝再講話就自己走了。
注視他那桀骜不馴的背影,漢景帝歎息着說:“這種人怎麽能輔佐少主呢,我離去時若不帶着他,江山要翻。”
于是便注定了周亞夫的下場,任你戰功蓋世,可不把皇帝放在眼裏,你便要死。
周亞夫死後,景帝還特地下诏說:“刑獄是重要的事情,人有智愚不同,官有高下之分。對于有疑惑的判決要先由各級執法部門進行評議,如果不能決斷,就上交廷尉。”
一紙诏書把自己的責任推了個幹淨,把逼死大臣歸于刑罰不嚴謹,最後抛出個小吏當替死鬼,便算給周亞夫的黨羽們交代過了,皇帝的手段可見一斑。
……
好兄弟回歸,最興奮的莫過于劉徹,終于有人陪他一起受苦了。
年前黃老之學的忠實粉絲窦太後,聽說衛绾隻教皇太子儒學,便又強行給劉徹派了一個太子洗馬。
汲黯,爲人耿直嚴正,講課了無生趣,開口閉口全是無爲而治,來來去去盡皆“帝不掌權、而放于民”,搞得一心想有大作爲的劉徹生無可戀,卻不能違逆窦太後的意思,因爲連老爹漢景帝都得聽她娘的話。
律法上規定子女不能告父母,不管任何原因毆打父母便是死刑,于是父母的話便是天,兒子聽母親的話成爲美德,身爲皇帝更要以身作則當天下百姓的楷模,于是便有了愚孝。
可惜沒人想過,這種律法是在呂後執政期間規定的,一個婦道人家想領導一國,想控制皇帝,當然要想辦法讓自己名正言順的執政,在法律上規定“爹媽最大”便是最好的辦法。
韓岩回來,劉徹便有了玩伴……其實他玩伴很多,奈何沒人能像韓岩這樣有趣,總能帶給人新鮮感,總能讓人高興快樂。
深宮裏長大的劉徹,一舉一動被無數人盯着,那種壓力之下整日心事重重,快樂便成了奢望,有一個總能讓他高興的人,不寵他寵誰?
十二月的長安城中,天氣卷起陣陣寒冷,屋檐下的護花鈴随風搖曳起舞,慵懶鈴聲在北風中悠揚傳頌,将院裏的鳥兒趕走。太子宮百木凋零,黃葉飄落于池上,唯有碧綠的常青藤爬滿牆壁和池邊,垂落下來的地方有蛐蛐和蚊蟲在玩耍,池中金魚歡快飄蕩,偶爾猛地一轉身甩尾,身姿優美,惬意地搖動着魚尾,池面便有波紋淺散,浮現一圈圈金黃。
結束了上午枯燥的課程,劉徹和韓岩走在回去的路上,百無聊賴,便撿起石子一下一下去砸池中的金魚,看誰砸得比較準……
以前每天上午都是衛绾的課,老衛爲人敦厚,心胸寬廣,幾乎不訓斥人。現在改成衛绾上一天,汲黯上一天,哪怕有韓岩在也抵擋不住汲黯那份嚴正态度,讓你背書便背書,讓你念書便念書,但敢開小差便是“臣不敢擊來日至尊,謹代太子殿下受過”,說完就跪下拿戒尺pia~pia~打自己掌心,打得劉徹心疼了乖乖背書才停手,這些天就沒見汲黯手掌心的紅腫消下去過。
這種教育方式誰來都沒轍,韓岩有能力逗樂,會活躍課堂的氣氛,奈何汲黯很不喜歡這套,人家就喜歡嚴肅教學,你逗可以,但别惹劉徹,要是逗得皇太子不好好學習,我便打自己。
韓岩覺得汲黯大概是這麽想的:你這未來的皇帝要是沒臉沒皮,能看着老師替你虐待自己,那我就是打死自己也值了,這就是我汲黯的教學态度。
“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劉徹有氣無力地向池裏抛石子,每次上汲黯的課都讓他感覺在過度消耗生命力,被逼得提起十萬分精神,思想要高度集中,一節課下來便會頭昏腦漲。
“應該快了吧?”韓岩蹲在池邊,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下巴枕着手背,也是覺得無趣。
他回來這些日子隻去了一趟少府的造紙司,那簡陋作坊破爛的好像弓高侯國城外的草棚,但那裏的人高傲得卻像海拔八千米的雪峰,脾氣很牛,根本不叼韓岩這個紙丞,第一天就職便給他來個下馬威,少府老大“神”親自莅臨檢查,不由分說将韓岩一頓狠批。
你是怎麽管事的?
造紙司破爛到這種程度,你該當何罪?
紙張産量不足以供應皇室使用,小心我給皇帝上疏撤了你……
韓岩豈是受那鳥氣的人,回了一句“我第一天來,有氣對着茅坑撒,别找我。”大袖一甩便走了,搞得少府老大差點被噎死,卻沒法治韓岩的罪,因爲他本來就是故意找茬,鬧大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韓岩即便再不懂官場的事,也清楚自己的到來肯定觸碰到人家利益了,紙張價格堪比黃金,随便拿幾張紙便是幾千錢,衛绾肯定将榆木紙秘方交給造紙司了,紙張産量将大增,利益如此之大,人家當然嫌你礙眼,即便天天去上班也未必能擺脫被架空的下場,幹脆就不去了。
韓岩情商雖高,可對于官場鬥争真沒什麽經驗,穿越前當了三十年小屁民,見到村長都得低頭哈腰,對于這種龐大的利益争鬥,真心不想參與進去,即便拿到造紙司的實權又能怎麽樣?
将我弓高侯國的造紙作坊經營好才是真的,給皇室造紙本就是應付差事,挂個名頭便好了,随你們折騰。
哥倆各懷心事,劉徹覺得太子宮的空氣很壓抑,韓岩離開這半年時間,他幾乎沒出過太子宮,韬光養晦,如今有點憋不住了,“岩子,要不咱出去逛逛?”
“去哪?”
“長安城這麽大,我這個當儲君的都沒搞清楚城裏有哪些景觀,說出去丢人。”
“那就走呗,逛到哪算哪。”韓岩攤了攤手,無所謂。
皇太子出門必是前呼後擁,微服私訪這種事在大漢不存在,儲君若是偷偷跑出太子宮會受到嚴厲懲罰,皇帝偷跑出去也會被大臣勸谏,會受皇太後斥責,按他們的說法便是置大漢江山于不顧,任性妄爲,何德何能領導天下?
……
冬日寒冷,田地難耕,整個大漢北方陷入修生養息階段,農夫閑停下來便有時間在城中閑逛,哪怕寒風凜冽也無法阻擋他們的熱情,追逐繁華是大多數人的愛好。
相比長安之外的百姓,在天子腳下的農夫明顯要好過一些,爲了維持一國首都的盛況,長安城吏治寬松,福利待遇很好,田野裏的馬牛成群結隊,若有人騎雌馬或者小馬,人們便會瞧不起他,嫌他太寒酸而不願跟他往來。
就連看城門的小吏也能有好肉、好飯享用,有時百姓交不上賦稅,小吏也不太會用惡劣手段,因爲官府倉庫裏的糧食都溢出來了,收回來也要放爛了。
在這一片欣欣向榮之下,劉徹卻連都城都沒太逛過,自己即将接手的江山是什麽樣也不太清楚,于是便派人向漢景帝說想去長安城裏逛逛,順帶體察民情,景帝隻批了一個字“準”就有儀仗隊前來,旌旗招展,刀兵帶甲,王青蓋車,禁絕街道,搞得劉徹嘴角抽抽,把人都攆走了我還看個屁?
儀仗他是不會坐的,不然便失去了遊玩的意義,讓将士們都換上尋常百姓的衣服隐于四周,保證不出意外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