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姨娘大約三十出頭,穿着一件素色對衫,頭上隻有一根镂空梅花銀簪,看起來很是素雅。
可能顧慮到正在禁足,她本想邁出門檻的步子又縮了回去,凝望而來的目光有着慈愛與喜悅。
沈晗月可以肯定,這個阮姨娘對自己,定然是有不一樣的感情。她不覺親近幾分,上前道:“先前我在病中,後來忘了事情,聽她們說,姨娘常常會來照顧我,今日晗月是來謝謝姨娘的。”
阮姨娘拉起沈晗月的手,包裹在兩手之間:“哪裏哪裏,這是奴婢應當做的。”她的嗓音有些顫抖,看起來很激動,眼眶隐隐有着水霧。
“姨娘,還是請月姐姐進屋吧!”沈晗月這才注意到,阮姨娘的身後立着一個小姑娘,看裝扮與稱呼,應當是阮姨娘生的三小姐沈阿瑤才是。
沈阿瑤上前一步,垂首道:“阿瑤見過月姐姐。”
沈晗月蘊着淺笑:“因着先前養病,我都沒來見過妹妹。”
沈阿瑤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也沒去瓊華小苑探望過沈晗月,當時顧慮到主母不喜,還勸着姨娘不要沒事就去瓊華小苑來着。
“月小姐快進屋吧!”阮姨娘握着沈晗月的手沒有放開,一路将她帶到了屋裏。
沈晗月從屋裏簡樸的陳設看出,阮姨娘在府裏應當很不受寵才是。她接過阮姨娘遞來的茶盞,不知如何開口問阮姨娘過去的事兒,正尋思着,卻見阮姨娘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姨娘這是做什麽?”沈晗月趕忙将她扶起。
“當年……當年在世雁庵裏,奴婢沒能照顧好小姐,才讓小姐丢了,奴婢實在對不起小姐。”
沈晗月心裏清楚,她出生沒幾天,就被父親從祖宅帶到了京城,許是又後悔了,于是便将她安置在城外的世雁庵上。
那時的小晗月隻是襁褓中的小娃娃,還能飛了不成?反正不是被人偷走,就是讓有心人兒給“弄丢”了去,想到這些,沈晗月傷感起來,可具體情形,要怎麽問出口呢?她看得出,阮姨娘是真心相待的。
“姨娘說的什麽話,我這不是回來了?姨娘這樣,倒叫我過意不去。”沈晗月一壁寬慰,一壁将阮姨娘帶到身旁坐下:“爹爹說我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過幾日,便會送我回那錦州老宅。”
阮姨娘點點頭,她是知道這件事的。沈晗月繼續發問:“所以我今日來拜訪姨娘,也想順便問問錦州那邊的情況,怕到時候什麽都不懂的話,鬧出笑話可就不好了。”既然小晗月是在祖宅出生的,那就從祖母那邊入手好了。
“沈家祖宅是在棋杭縣的,十年前才遷去錦州老宅。奴婢從未去過那裏,先前随着小姐來京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隻知道老太爺去世後,一直由老夫人當家,聽說這兩年,老夫人的身子骨也不大硬朗。”
沈晗月點頭:“那我娘親呢,從前是在棋杭縣的祖宅嗎?”
阮姨娘聽聞問話,面色變了變,淚盈于睫:“夫人吩咐過,說等小姐回了錦州,讓老夫人……老夫人來告訴小姐。”果然,阮姨娘是知道的,隻是有顧慮,和王管家一樣不能說。
阮姨娘因爲不方便回答而負疚,瞥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女兒,想起她先前告訴自己的事情,竟有了一絲想法,轉而看向沈晗月:“月小姐……”她咬了咬唇,終是開口求道:“月小姐到時候回錦州,能否帶上奴婢與三小姐?”
沈晗月一怔,她也想回錦州老宅,爲什麽?
“姨娘,你怎麽這樣說?不,我不回去!”原本沉默不語的沈阿瑤反應很大,嗓音拔高了好幾分,令沒有反應過來的沈晗月很是詫異。
而阮姨娘這邊,對沈晗月這般唐突請求,本就覺得羞愧,見女兒的反應如此激烈,越發不安起來。
“三小姐,你……你聽我說,今日那镯子的意思,你我都懂,可如果拒了甯陽侯府,日後夫人哪會給你尋更好的親事?”
“那我們去找爹爹,求爹爹。”沈阿瑤眼圈一紅,竟哭了起來,沒想到姨娘想的辦法竟是回老宅,越想越委屈,眼淚更是止都止不住地噴薄而來。
“老爺?”阮姨娘變得遲疑起來,而後垂首道:“這事還沒搬到台面上,咱們就去求老爺,夫人定會惱的。再說老爺時常出去巡查,一去就是月餘,府裏的事兒,還不是夫人說得算?”阮姨娘拉着女兒的手:“咱們是惹不起夫人的,可如果月小姐帶我們回……”
“不——我不走!姨娘,爲什麽?祖母連大哥都不待見,回到錦州,咱們哪能有安生日子過?”阮姨娘還沒說完,那沈阿瑤已經喊出一句。
“不會的,不會的,這不是有月小姐嗎?”阮姨娘摟住不停抽泣的女兒,拍着她的肩背,想要給她安撫。
這玩的是什麽?沈晗月揉了揉太陽穴,她們也想要離開?聽對話,祖母那邊也不是什麽避風港,看來……今日是問不出什麽了。
這時代的女人當真身不由己,看樣子,她們也在爲親事苦惱。阮姨娘身爲沈阿瑤的親娘,都是無計可施,那沈阿瑤本人呢,定也是無助得很吧!
沈晗月感同身受,不禁惋傷起來。
沈阿瑤的金豆子,更加嘩啦啦地停不下來。沈晗月正想着怎麽去安慰,卻見外頭跑來一個婆子,看神色緊張兮兮的:“禀姨娘、三小姐,夫人與二小姐來了。”
沈阿瑤立即斂住哭聲,用絲帕倉促地擦去臉上淚珠,再揉揉泛紅的鼻子。阮姨娘幫她理了理額間微微散亂的發絲,便轉身迎了出去。
沈晗月則不慌不忙地随在後頭,楊氏的出現,在她意料之中,雖說不喜,但怎麽說,也要有應有的禮儀。
當她走到門口時,一衆人等已經進了院子,其中一抹倩影最爲醒目,身如扶柳,膚若白玉,發上幾枚金簪好生炫麗,襯得她更是嬌豔無比。
沈晗月自認顔值還算不錯,但還是爲這少女的耀如春華點了個贊,如此佳人,端麗冠絕,沈昕悅當真不負第一美人之稱。而她的素手正挽着一襲華服的沈夫人楊氏。她們母女倆眉宇倒是相似,隻是沈昕悅的一雙水瞳更比楊氏嬌媚幾分。
這是沈晗月穿越至今,第三次“有幸”見到沈夫人楊氏的尊容!
記得她那時初醒,父親先來看的她,楊氏是後面來的,在父親跟前,楊氏倒是客氣,挺像那麽回事的。
可第二回就沒那樣了,那時沈晗月不了解情況,便托晴蘭她們出去打聽,當然包括這個身子生身母親的事,楊氏得了消息,就冷着臉警告她安分待着,當時的嘴臉是對下人婆子都不如的。
那時沈晗月就明白,似乎犯了楊氏的大忌,看來這身子的娘親與楊氏之間,定然有過什麽深仇大恨才是。
而原來的本尊,先前也是個傲慢的主。據說剛認親的幾天,楊氏也曾客套過,可原身卻冷着一張臉,怎麽都不肯搭理人家,基本的禮數也沒有,說起來,倒是原身有錯在先!
沈晗月不知前頭的正主是怎麽想的,重傷情況下認親應該是很潦倒才對,既然進了沈府,這麽得罪當家主母,哪是明智之舉?現在與楊氏的關系這般,她作爲接手魂,也隻能接受這個爛攤子,着實沒有其它法子!
“見過夫人、見過二小姐。”阮姨娘誠惶誠恐地屈膝行福,同時還向旁邊挪出位置,讓出了進主屋的道路。
楊氏将目光掠向沈晗月,那份厭惡與憎恨沒有掩飾,就像眼中釘、肉中刺杵在跟前,卻不能立即拔掉,就好比胃裏翻江倒海着,幾欲嘔吐,卻不得不生生地咽回肚子裏去,怎是一個難受惡心可以形容?
沈晗月也朝楊氏福了福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見到長輩,行禮鐵定沒錯的,哪怕已經将不喜歡擺在了面上,她也不能像本尊那樣無理行事,但她沒有說出問安的話,畢竟……沒人告訴她怎麽稱呼楊氏?
楊氏輕哼一下,不屑道:“月小姐驚馬忘了事兒,禮數倒是長進了。”
沈晗月眉心一跳,自己這般伏低,楊氏卻連敷衍都懶得去做?唉,隻怪前身傲得可以,現在的沈晗月雖知前身不妥,卻也不能太過反常地奉承楊氏。再說,熱臉帖冷屁股的事,她也不想做,做出來了,怕也是抱不到大腿,反而會被踹得很慘才是!
她理了理思緒,面不改色,雙唇勾出一抹恬靜的淺笑,好似沒有聽見楊氏的譏諷之語。
楊氏見她沒有反應,不卑不亢的,令人窺探不出想法,就宛如一朵靜靜綻放的蓮花,清麗而高雅,是一種與悅兒截然不同的美。她頓時更加氣憤,爲何不是生的龅牙歪嘴,容貌竟也如此出衆,若被旁人知曉府裏還有這麽一位小姐,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
“聽說你不舒服,許大夫怎麽說?”楊氏一邊問道,一邊邁上屋前的石階。
一旁跟随而來的羅媽媽殷勤答道:“許大夫說了,月小姐身子骨沒事,别受涼就好。”
楊氏點點頭:“年紀輕就是好,這麽快就利索了,但也要小心養着,這般到處亂走的,讓伺候的人不省心。”
沈晗月暗暗輕哼,就知道會這樣。
“三小姐這是怎麽了,剛才哭過了?”說話的是楊氏身旁的一個媽媽,沈晗月判斷,應當是楊氏的陪嫁丫環衛媽媽,這位衛媽媽,在沈府可是最有臉面的一位媽媽。
楊氏扭頭看了看沈阿瑤,雙目瞬間一寒,斥道:“阮姨娘,你是怎麽照顧三小姐的?”
阮姨娘一驚,當即跪下。
沈晗月的眉心蹙了蹙,楊氏這是要發作的節奏,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p>